凌晨四点。京城郊外。
黑色的越野车连大灯都没开,像一头幽灵,悄无声息的滑进陆家老宅的后院。
车刚停稳。陆宴之推开车门。
初冬的夜风夹着霜气,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沈音推开副驾驶的门。脚尖刚沾地,膝盖不受控制的软了一下。
二十万功德金光全部抽干。强行压制死气的后遗症,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五脏六腑像被扔进洗衣机里搅过,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陆宴之绕过车头,大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力道很大。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沈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宴之脖子上的青黑纹路已经退了下去。但脸色依旧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我自己能走。”沈音手腕一翻,挣脱开他的手。
她站直身体。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苍白的下巴。
陆宴之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紧。插回裤兜里。
“陆家老宅底下,连着傅家祖宅的旧址。”陆宴之走在前面带路。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当年傅家出事,为了掩人耳目,硬生生把陆家的宅子盖在了上面。”
沈音跟在他身后。“所以你其实姓傅。”
“姓什么不重要。”陆宴之停在一口枯井前。脚尖在井沿的一块青砖上踢了一下。“重要的是,这底下的东西,得有人镇着。”
咔哒。
极其沉闷的机关咬合声。
枯井底部的石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石阶。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阴寒之气,瞬间从井口喷涌而出。
......
沈音没忍住。偏过头,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太冷了。
这股冷不是温度低。是那种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死气。
陆宴之转头看她。眉头皱紧。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扛不住底下的煞气。”他声音发沉。“在上面等我。”
沈音抬起手。用手背蹭掉嘴角咳出来的一丝血迹。
“少废话。带路。”
她直接越过陆宴之。顺着石阶往下走。
陆宴之看着她的背影。纯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没再劝。跟了上去。
石阶很长。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长明灯。幽绿色的火苗在死气中摇晃。
越往下走,墙壁上的结霜就越厚。
走到最后,连呼吸吐出来的气,都变成了白色的冰雾。
十分钟后。两人停在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前。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像是一条条干涸的血迹,死死封锁着门后的空间。
陆宴之走上前。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咬破右手食指。
鲜血涌出。
他把带血的手指按在青铜门正中央的一个凹槽里。
“轰隆隆——”
沉睡了百年的机关被鲜血唤醒。青铜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退开。
一股比甬道里还要浓烈十倍的腥风。迎面扑来。
......
门后的空间极大。足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
墙壁、地面、穹顶。全部由万年寒冰石打造。幽蓝色的冰面上,刻满了让人眼花缭乱的镇压阵法。
但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正中央的那个池子。
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水池。
里面翻滚着的,不是水。是极其浓稠的暗红色血液。
池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血雾。伴随着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凄厉风声。
沈音刚踏进门槛。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她极阴之体的本能,在这个地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制。
“这就是傅家祠堂?”沈音环顾四周。连一块牌位都没看到。
“牌位在水底。”陆宴之走到血池边。
他抬起手。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动作很慢。但透着一种极其压抑的熟练。
“傅家历代家主。只要接了这枚雷击木戒。”陆宴之把解开的衬衫随手扔在地上。
“每个月十五。就必须赤身进这血池。泡满十二个时辰。”
沈音的视线落在他光裸的上半身。
呼吸微微一滞。
她之前在公寓里,只顾着压制死气,没仔细看。
现在在这幽蓝色的冰光下。她看清了。
陆宴之那具精壮的身体上。没有一块好肉。
除了那些像活物一样蠕动的青黑死气纹路。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陈年旧疤。
最恐怖的。是他左右两侧的琵琶骨位置。
各有两道硬币大小的贯穿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紫黑色。
“这是镇压龙脉反噬的代价?”沈音盯着那些伤口。声音冷得掉渣。
陆宴之没回头。看着翻滚的血池。
“龙脉碎裂。天下大乱。”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骨子里的祖训。
“傅家受了京圈的供奉。就得替他们挡这百年的天灾。这池子里的血,都是我那些活不过三十岁的祖宗流干的。”
......
沈音站在原地。
盯着那个翻滚的血池。
不对劲。
极其不对劲。
这里面的煞气,虽然浓烈。但杂乱无章。根本不像是天地龙脉碎裂产生的纯粹反噬。
反而充满了活人的贪婪、怨毒、和极度的不甘。
沈音猛的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瞳孔深处。两道暗金色的流光轰然炸开。
望气之眼。开启。
视线穿透了那层浓厚的血雾。穿透了翻滚的血水。直达池底。
沈音的脸色。在看清池底景象的瞬间。彻底变了。
池底根本没有什么龙脉裂缝!
万年寒冰石的底部,刻着的根本不是镇压阵法。而是……聚煞阵!
无数根肉眼看不见的黑色因果线。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从四面八方穿透地层,死死扎进这个血池里。
沈音顺着其中一根最粗的黑线看过去。
视线跨越空间。她看到了星耀娱乐大楼的废墟。看到了顾辰布下的绝户大阵。
再看另一根。
她看到了京城南区。沈千秋那座奢华的别墅。看到了那个用活人阳寿续命的邪阵。
无数条线。连着京城大大小小的顶级财阀、娱乐圈资本。
他们在外面布置夺运阵。在天机阁买寿命。用上千万粉丝的气运修仙。
而所有违背天道产生的因果反噬、煞气、诅咒。
全部顺着这些黑线。排进了这个血池!
沈音手指猛的攥紧。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掐出血了都没察觉。
“陆宴之。”
沈音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杀意。
陆宴之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镇压龙脉。”沈音指着那个血池。手指控制不住的抖。
不是害怕。是极度的愤怒。
“你管这叫镇压?”
沈音气极反笑。眼底的暗金色流光疯狂闪烁。
“京城那帮老东西。把你们傅家当成了什么?垃圾场吗!”
她往前逼近两步。直接走到陆宴之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在外面掠夺气运。吸干普通人的血。所有的报应、天谴。全都顺着阵法排进你们傅家的血脉里!”
沈音一把揪住陆宴之的皮带。硬生生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你不是在替天行道。你是在替那帮吸血鬼扛雷!”
空旷的地下祠堂里。沈音的声音撞击在冰壁上。震耳欲聋。
陆宴之任由她拽着。
他低着头。看着沈音那双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
纯黑色的瞳孔里。没有震惊。没有不可置信。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我知道。”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音愣住了。揪着他皮带的手僵在半空。
“你知道?”她声音拔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你还往里跳?”
陆宴之扯了下嘴角。笑容极其惨淡。透着一种病态的疯癫。
“我十岁那年。亲眼看着我父亲在这个池子里,被煞气活活绞成肉泥。”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沈音的手背上。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底下是个什么肮脏玩意儿。”
陆宴之转过身。重新面对血池。
“可我能怎么办?傅家人的命格。从出生起就被京圈那帮老东西锁死了。
我不跳。这池子里的煞气就会彻底爆发。到时候,整个京城。上千万人。全都得死。”
他语气平淡得让人害怕。
“京圈资本养着傅家。傅家替他们挡劫。这是百年前就定下的死契。”
陆宴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浓烈的血腥气。
“解不开的。”
......
脖子上的青黑纹路再次开始暴动。
雷击木戒碎裂后。死气反扑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十倍。
陆宴之没再犹豫。抬起腿。直接踩进血池里。
“滋啦——”
暗红色的血水接触到他小腿的瞬间。直接爆出一大团白烟。
就像是把一块生肉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呃。”
陆宴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他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走。
血水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没过腰际。
直到池水淹到他的胸口。
池底的聚煞阵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
“哗啦啦——”
水下传来铁链剧烈摩擦的声音。
两条完全由实质煞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锁链。猛的从池底窜出。像两条毒蛇。死死盯住了陆宴之。
“噗嗤!”
没有任何预兆。
两条锁链以极其恐怖的速度。直接穿透了陆宴之左右两侧的琵琶骨!
“啊——”
陆宴之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痉挛。硬生生把惨叫咽了回去。只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
黑色的鲜血顺着锁链狂飙而出。染红了大片池水。
锁链猛的收紧。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血池中央。
百年来积攒的怨毒、诅咒、煞气。顺着锁链。疯狂的灌进他的骨髓里。
万箭穿心。生不如死。
沈音站在岸边。
看着那个在血池里受刑的男人。
胸口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沈音修道两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被人当枪使、还自以为悲壮的蠢货。
可现在。
她看着陆宴之那张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却依然死死咬着牙不肯叫出声的脸。
心底那股火。不仅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
凭什么那帮脑满肠肥的资本家在外面享受荣华富贵。
这个男人却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替他们承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沈音往前走了一步。
马丁靴的鞋底。直接踩在血池边缘的冰板上。
“陆宴之。”
沈音盯着水里的男人。语气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你给我听好了。”
她手腕一翻。指尖夹起一张百年昆仑黄符纸。
“这破契约。我替你撕了。”
......
话音刚落。
血池中央。突然剧烈的翻滚起来。
不是因为陆宴之的挣扎。
而是一股极其古老、暴虐的气息。突然从池底最深处苏醒。
周围的温度再次骤降。连空气里的血雾都瞬间结成了红色的冰渣。往下掉。
陆宴之猛的睁开眼。
纯黑色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惊骇。
“退后!”
他顾不上穿透琵琶骨的锁链。拼命往前挣扎了一下。
“哗啦!”
锁链扯动骨头。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大股的黑血涌出来。
“别靠近水边!快走!”
陆宴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了调。
晚了。
沈音身上极阴之体的活人气息。加上刚才情绪剧烈波动散发出的生机。
在这个沉默了百年的地下祠堂里。就像是在饿狼群里扔了一块带着血丝的鲜肉。
“轰!”
血池表面猛的炸开一道十米高的水柱。
一道巨大的黑影。夹杂着极其腥臭的怨血。猛的从水底窜出。
那是一头完全由煞气和残肢断臂拼凑而成的凶兽残魂。
体型大得像一辆重型卡车。
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嘴里还在往下滴着黑色的黏液。
护阵凶兽。
任何敢靠近血池的生人。都会被它瞬间撕成碎片。
凶兽根本不管池子里的陆宴之。
它在半空中扭转庞大的身躯。带着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腥风。
张开血盆大口。狠狠扑向岸边的沈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