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
干燥。
这是沈音恢复意识后,接收到的第一层信息。
身下的床垫有着极好的支撑力,被面的料子滑过手背,带着顶级真丝特有的凉意。
没有光。
眼皮掀开,视野里是一片死寂的黑。不是那种关了灯的暗,是连视神经都罢工的虚无。
耳朵里连最基础的耳鸣声都没有。静得让人发慌。
折寿十年的反噬加上同生契的代价,彻底剥夺了她的五感。
沈音动了动手指。
骨头缝里透出一阵酸涩。灵力干涸的经脉像是一条条干裂的河床。
她没有慌乱。
修道两辈子,比这更惨的局她也蹚过。
气流在脸颊上划过。左侧的空气流动比右侧要快,带着微弱的活人阳气,还有一种熟悉的、被压制住的死气余韵。
陆宴之在旁边。
沈音能捕捉到那一块的空间磁场被某种厚重的情绪填满。
一只粗糙的手掌覆了上来。
掌心滚烫。
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很大,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对方的呼吸打在她的手腕上,频率很快,乱得一塌糊涂。
沈音甚至能顺着这只手,摸清男人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小臂肌肉。
陆宴之坐在床边。
他看着床上那个脸色惨白、双眼没有焦距的女人。
胸口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刚打完三个电话。
京城最好的脑神经专家、眼科圣手,全都在赶往西郊这栋私人别墅的路上。
但这还不够。
陆宴之死死盯着沈音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
他清楚这不是医学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天道的反噬。
“去龙隐山。”
陆宴之转头,盯着站在门边的保镖。声音哑得磨人。
“把天机阁那个地下钱庄的掌柜给我绑过来。不管花多少钱,拿多少寿命换,我要她恢复。”
保镖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爷,天机阁那地方不收现金,咱们贸然闯进去,怕是会折了兄弟。”
保镖硬着头皮提醒。
“折了算我的。”
陆宴之站起身,周身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去备车。”
保镖领命,转身就要去办。
就在这时。
床上的沈音反手扣住了陆宴之的手腕。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摸索的意味,但抓得极准。
陆宴之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反握住沈音的手,凑近了些。
“我在。”
他脱口而出,随即才反应过来,她听不见。
沈音确实听不见。
但她能摸清陆宴之胸腔的剧烈起伏,还有那股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暴躁气场。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索着摊开陆宴之的掌心。指尖在他的皮肤上慢吞吞的划动。
一笔一划。
“别去送钱。”
陆宴之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着掌心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心里的戾气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宁愿在血池里被锁链穿透琵琶骨,也不想看到这个一向嚣张跋扈的女人,因为他变成这副模样。
陆宴之反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下回复。
“医生在路上。”
沈音摇了摇头,继续写。
“天谴。没用。”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同生契结下后,她和陆宴之的命格已经绑在一起。死气被强行平摊,短时间内不会再爆发。
至于五感。
只要灵力恢复,强行冲破天道封锁也不是不可能。天机阁那帮唯利是图的商人,去了也是当冤大头。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适应。
沈音松开手,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失去视觉和听觉后,极阴之体的感知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空气里漂浮的微尘、窗外风吹过树叶的震颤、楼下保镖走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所有的信息,越过眼睛和耳朵,直接投射在她的脑海里。
形成了一幅由线条和气场构成的三维立体图。
西郊别墅外。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像一只贴着墙根爬行的壁虎,悄无声息的避开了陆家外围的三个暗哨。
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正是这张敛息符,帮他躲过了那些荷枪实弹的保镖。
灰布长衫男人停在二楼阳台下方的阴影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亮着微光的窗户。
陈建国那老东西,这次倒是大方。两千万的定金,直接打进了海外8848那个账户。买的,就是楼上那个女人的命。
星耀娱乐的盘子全砸了,顾辰也废了。陈建国躲在龙隐山的道观里,像条丧家之犬。这两千万,是他最后的家底。
男人摸着手里的敛息符。这可是花了五百万在天机阁买的高级货。
他本来还有点忌惮。
毕竟这女人在废弃剧院那一手阴间直播,直接把星耀娱乐的大楼都给劈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刚才在外面观察了整整半个小时。
屋里那个女人的气息,弱得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更重要的是,他布置在周围的探阴虫传回来的反馈,那女人身上的磁场完全是封闭的。
瞎了。
聋了。
一个五感尽失的废人。
这简直就是白捡的两千万!!
灰布长衫男人从袖口滑出一柄涂了剧毒的黑铁短剑。
他脚尖在墙根的空调外机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的跃上二楼阳台。
落地无声。
落地窗没有锁死,留着一道缝隙透气。
男人伸手,用极慢的速度推开玻璃门。
屋里的暖气裹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
他看到了床上的沈音。
女人闭着眼,靠在床头上。脸色苍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灰布长衫男人认得那张脸。陆家那位杀神,陆宴之。
但他不怕。
陆宴之就算手眼通天,也不过是个凡人。在这不到十米的距离内,他的黑铁短剑绝对能在对方拔枪前,刺穿那女人的咽喉。
机会只有一次。
卧室里。
陆宴之正准备给沈音倒杯温水。
他刚转过身,手还没碰到水杯。
后背的汗毛倒竖了起来。
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让他闻到了一股属于死人的土腥味。
陆宴之眼神变了,右手直接摸向后腰。
“别动。”
沈音的声音响起。
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
陆宴之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床上的女人。
沈音连头都没转。
她的眼睛依然闭着。
但在她那张由气流和感知构成的三维图里,阳台的方向,多了一团肮脏混浊的煞气。
那团煞气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逼近。
三米。
两米。
灰布长衫男人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扭曲。
两千万到手了!!
他举起黑铁短剑,对准了沈音纤细的脖颈,狠狠刺了下去。
就在剑尖距离沈音皮肤不到半尺的距离。
沈音动了。
她没有躲。
右手随意的一抬,食指和中指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从床头柜果盘里顺来的银质水果签。
这签子原本是陆宴之洗好苹果用来切块的。
沈音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这种级别的邪修,也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
她手腕一翻。
那根细长的水果签,带着被极度压缩的纯粹灵力。
“嗖——”
空气被直接切开,发出一声尖锐的气爆。
灰布长衫男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只觉得眼前银光闪过。
“噗嗤。”
利器刺穿骨肉的闷响。
那根不足十厘米长的水果签,精准无误的钉进了他的眉心。
强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
灰布长衫男人被死死钉在了阳台的门框上。
黑铁短剑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连姿势都没换过的女人。
怎么可能。
她明明瞎了。明明聋了!!
为什么能看穿他的动作。
为什么那根普通的水果签上,会带着那么恐怖的因果压制力。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提着木剑去挑战九天之上的神明。
连让我拔剑的资格都没有,你也配谈暗杀?
灰布长衫男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生命力正在顺着眉心的血洞疯狂流失。
他清楚自己活不成了。
但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他用尽全身力气,捏碎了藏在掌心的一枚传讯玉符。
“咔嚓。”
玉符碎裂。
一道无形的波动传了出去。
灰布长衫男人的脑袋垂了下去,彻底没了生机。
陆宴之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摸向后腰的动作。
他看着被钉死在门框上的尸体,又转头看了看床上的沈音。
沈音拍了拍手,像是在掸去什么灰尘。
“把尸体处理了。有点臭。”
她语气平淡,就像是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惹人厌的蚊子。
陆宴之走过去,拔出那根水果签,像拎垃圾一样把尸体拖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
沈音靠在床头上。
那道传讯玉符碎裂的波动,她感知到了。
对方临死前传出去的信息,无非就是她瞎了,是个绝佳的动手时机。
沈音扯了下嘴角。
跨年夜。十万人演唱会。
陆星野,白若水。
既然你们这么急着送死,那老祖宗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瞎了又怎样。
这满天下的因果线,哪一条不是老祖宗我亲自织的。
另一边。
龙隐山深处的道观里。
白若水腰间的青铜铃铛剧烈的震颤起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刚刚燃尽的传讯符灰烬。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扭曲的狂喜。
“她瞎了......”
白若水死死攥着铃铛,指甲在青铜表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沈音瞎了!!!”
她转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黑袍男人。
“大人!!跨年夜的计划可以提前了!!我要她死在十万人面前,永不超生!!!”
黑袍男人隐藏在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但他那双苍白的手,正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棋子。
“五感尽失,天道反噬。”
黑袍男人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告诉陆星野,把聚煞桩的功率开到最大。跨年夜,我要亲自去取她的造化录残卷。”
白若水单膝跪地,眼神里满是恶毒的期盼。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