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音随手按下电源键,切断了那场震撼两千万人的直播。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她把这块发烫的金属薄片揣回冲锋衣兜里,顺势用大拇指抹掉下巴上沾着的一道泥水。
刚才为了强行回溯五十年前的阴阳合同,她把经脉里最后一点纯阳灵力榨得干干净净。
这会儿后遗症开始往上翻,胸口发闷,呼吸带出几分涩滞。
废墟里的风向变了。
原本夹杂着百年腐土腥臭味的阴风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雨点砸在那些碎裂的青砖和焦黑的烂木头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几步开外,王导正撅着屁股,试图从一个泥坑里爬起来。
他那件本来就不合身的马甲早就被扯成了布条,两条胖腿在泥水里胡乱蹬踏,半天没找着着力点。
旁边那个流量小花干脆放弃了挣扎,整个人瘫在半截断墙底下,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行了,别嚎了。”
沈音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没烧完的黄符,随手在战术靴的边缘蹭了蹭。
“你们身上的阴气已经散了。回去拿柚子叶泡个澡,连着晒三天正午的太阳,死不了。”
王导听到这话,肥硕的身躯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黑泥和眼泪,连滚带爬地凑到沈音脚边。
“大师......您就是我亲奶奶......我这就安排车送您回去,出场费我给您翻十倍......不,一百倍......”
他这话还没说完,公馆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极不和谐的动静。
皮鞋后跟重重碾碎了地上的一块焦炭,发出干涩的断裂声。
顾承泽连伞都没打,就这么顶着漫天的雨丝,一步步走进了这片废墟。
他那身纯手工定制的西装被泥水溅得一塌糊涂。
领带早不知道被扯到了哪去,衬衫领口大敞着,胸膛剧烈起伏。
雨水顺着他那张精心打理过的脸往下淌,把平时伪装出来的斯文败类气质冲刷得一干二净。
最要命的,是他右手握着一把黑灰色的勃朗宁手枪。
顾承泽视线扫过满地狼藉,最后死死盯在沈音身上。
他从通讯指挥车里冲出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就已经把接下来的路铺好了。
只要把这几个喘气的全留在这,再一把火烧个干净。
明天公关部就能把这事定性为危房坍塌的意外。
网上的风浪再大,没有活口指认,那些血字投影完全可以说是对家公司搞的高科技合成。
顾家的基本盘不能在他手里翻车。只要人死了,钱和律师就能摆平一切。
“大......大少爷......”
王导看清来人手里的铁疙瘩,嗓子里挤出半截变了调的动静。
他刚刚燃起的一丝活路希望,被这把枪直接砸了个稀碎。
顾承泽手臂一抬,枪口直接对准了王导那颗肥硕的脑袋。
“闭嘴。”
王导膝盖一弯,重新跪回泥水里。
他双手死死捂住脑袋,肥胖的身躯在单薄的衬衣底下打着摆子。
“顾总......顾大少爷......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这机器也摔坏了,直播我一早就关了......您高抬贵手,我家里还有个刚上幼儿园的闺女......”
顾承泽压根没拿正眼看地上这团肥肉。
他手腕平移,黑洞洞的枪管越过王导的头顶,锁定了沈音的眉心。
“把那本账册拿出来。”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暴戾。
沈音停下擦靴子的动作,把手里那团脏兮兮的黄符随手扔进水洼里。
她站直身子,视线越过枪口,落在顾承泽那张失去表情管理的脸上。
这男人是真的急了。气运被破,百年大阵被毁,现在连最基础的理智都搭进去了。
沈音心里快速拨弄着算盘。
她这会儿经脉里干得刮不出二两灵气,硬碰硬去躲子弹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顾承泽头顶那团原本浓郁的紫薇运势,现在已经被黑色的业障彻底吞噬。
一个被天道拉黑的倒霉蛋,这枪要是能顺利打响,她沈音两个字倒过来写。
“顾大少爷这是打算灭口?”
沈音语气平淡得甚至带了几分调侃。
“开枪杀人,毁尸灭迹。你们顾家大房办事的套路,五十年了还真是一点没变。连找个新创意的脑子都没有。”
顾承泽往前逼近了两步。枪口距离沈音的额头不到三米。
“我最后说一次。账册给我。”
他空出的左手从湿透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胡乱撕下一张空白支票,砸在沈音脚下的烂泥里。
“数字随便你填。拿了钱,滚出京城。今天晚上的事,权当是你为了博眼球搞的剧本。只要你发个澄清声明,以后在娱乐圈,我顾家保你一辈子红透半边天。”
沈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沾了泥的支票。
“你是不是脑子被地龙吸干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
“两千万人看着我把你的底裤扒下来。你现在就算把我烧成灰,那份阴阳合同的截图也早就躺在各大警局的报警邮箱里了。你拿什么翻盘?拿你这张废纸?”
沈音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的距离,让枪管直接顶在了她身前的空气里。
“退一万步讲,你真以为天道记账,还能允许你分期付款?”
顾承泽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知道沈音说的是实话。他的底牌已经全砸了。
但他现在除了杀人泄愤,根本找不到第二条路。
就在这个时候,沈音察觉到左后方的废墟阴影里,多了一道极其沉稳的呼吸。
这道呼吸频率很低,被雨声掩盖得极好。
但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直直地锁定在顾承泽的持枪的右手上。
更关键的是,沈音贴身放着的那个玉葫芦,此刻正散发着一阵阵温热。
里面的紫微星气对这道靠近的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同源感应。
是那个帮她强行接管卫星网络的人派来的。
沈音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既然有免费的打手送上门,她连最后一点防备动作都省了。
“你毁了我的心血!”
顾承泽彻底崩溃了。
他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暴怒而扭曲,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连带着握枪的手指都在不规律地抽动。
“你这个该死的糊咖,我要你陪葬!”
王导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抱头死死趴在泥水里。
那个流量小花更是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沈音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迎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微微扬起下巴。
“开枪啊。”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看看是你的子弹快,还是我的报应快。”
顾承泽食指猛地发力。
预想中震耳欲聋的枪声并没有出现。
甚至连撞针击发底火的脆响都没能发出来。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顾承泽身后的夜色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从上方死死扣住了勃朗宁的套筒。
紧接着,金属被强行挤压的闷响在废墟里传开。
江亦尘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战术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贴在顾承泽背后。
他单手发力。
精钢打造的枪管和滑套,在他那只戴着手套的手里,生生凹陷下去几个指印。
整个枪身发生严重的扭曲,枪管向下弯折,彻底成了一团废铁。
顾承泽愣在原地。
他看着手里变形成一坨的枪械,脑子甚至没转过弯来。
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战术手套传来的力量,像铁钳一样把他的右手连同废枪一起锁死。
江亦尘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松开捏变形的枪管,右手化掌为刀,精准地砍在顾承泽的右手手腕上。
骨骼错位的闷响传来。
顾承泽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手里的废铁掉在烂泥里。
江亦尘动作没停。他抬起右腿,战术靴厚重的底面重重踹在顾承泽的膝弯处。
这一脚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刚好踢断了顾承泽的平衡,却没把他的腿骨完全踹碎。
顾承泽整个人失去重心,直挺挺地朝着前方栽倒。
他狼狈地砸在沈音脚边的水洼里,溅起的泥水糊了满脸。
物理层面的碾压,干脆利落,前后不到三秒钟。
江亦尘收回脚。他双手自然下垂,站定在顾承泽身侧半步的位置,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沈音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自己靴子前面的男人。
顾承泽双手试图撑起身体,手腕的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泥污地看向沈音。
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变故,让他引以为傲的财阀尊严、那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连同那把变成废铁的手枪一起,碎得连渣都不剩。
“你......你们到底是谁......”
顾承泽喘着粗气,视线在沈音和江亦尘之间来回扫视。
江亦尘微微低头,视线扫过地上的顾承泽。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家老板让我带句话给顾大少爷。”
江亦尘往前走了一小步,军用战术靴的边缘几乎贴到了顾承泽的脸颊。
“手伸得太长,容易断。五十年前你们顾家借的运,今天该连本带利还回去了。”
顾承泽听到这句话,眼皮猛地一跳。
借运。
这两个字是顾家大房最核心的机密。除了历代家主,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对方不仅知道阴阳合同的事,甚至连顾家当年布这个局的底层逻辑都摸得一清二楚。
就在江亦尘弯腰说话的瞬间,他战术服的袖口往上滑落了半寸。
顾承泽的余光扫过那截手腕。
黑色的手套边缘,露出了一小块暗金色的图腾刺青。
那是一个极其繁复的古老图腾,隐约能看出是一条盘踞的龙形,龙首的位置却缺了一角。
顾承泽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在顾家老太爷的密室里见过这个图腾。
那是京城最顶层那个不可言说的圈子里,那位真正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太子爷的专属印记。
“陆......陆......”
顾承泽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什么人。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夺运大阵,企图夺取的,竟然是那位存在的紫微星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资本博弈,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沈音敏锐地捕捉到了顾承泽眼底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顺着顾承泽的视线,也看到了江亦尘手腕上的那个图腾。
就在那一秒,沈音胸口的玉葫芦再次发出一阵强烈的温热。
葫芦里的紫微星气甚至开始有规律地震动起来,似乎在回应那个暗金色的刺青。
沈音心里有了底。
原来这位太子爷的人,早就盯上顾家了。
今天这趟活儿,她不仅拿了顾家的把柄,还顺手给这位太子爷递了个投名状。
这笔买卖,赚翻了。
顾承泽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慢慢抬起头。
正好对上沈音的视线。
沈音站在雨里,任凭雨水冲刷着战术靴上的泥土。
她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在周围昏暗的光线折射下,隐隐泛着一层没有任何温度的暗金色光芒。
“顾大少爷。”
沈音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亮之后,记得多请几个好律师。这牢饭,你得吃好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