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哼被夜风吹散在废墟里。
沈音偏过头,视线落在陆宴之身上。这男人现在的状态糟透了。
纯黑色的高定衬衫裂成了布条,胸口缠着的应急绷带早就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布料边缘往下滴,砸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
他单手撑着井台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指甲在粗糙的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动静,甚至翻卷出血丝。
那枚被沈音用功德金光强行熔接的雷击木戒,正发出一阵接一阵清脆的断裂声。
沈音收回目光。她没有去扶他。
她重新低头,看向枯井深处那道地裂,以及地裂边缘那块吞噬光线的无字碑。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跳动着红色的警告字符。
【材质扫描失败。】
【因果线追踪失败。】
沈音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顾家大房花了五十年的时间,用一百零八条人命在这里养地脉阴龙。
张总那些上市娱乐公司的老总,削尖了脑袋要把名字刻在这块石头上。
天机阁那帮不人不鬼的东西,把这地方当成寿命交易的中转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收束。
这块碑,就是整个京圈气运利益链条的终极排污口。
连系统都扫不出材质的东西,留在这里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隐患。
五十年前那些玄学界的老家伙全死在这里,肯定留下了什么没被清理干净的痕迹。
她得下去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沈音往前迈了半步。
她抬起手,单手按在滑腻的井沿上。
右腿微微曲起,脚尖踩住一块凸起的石砖。
气海里的纯阳灵力顺着经脉流转到腿部肌肉,准备借力直接翻下三十米深的地裂。
毫无预兆地。
一只手从侧面斜插过来。
五指张开,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离谱。沈音的腕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错位声。
沈音停下动作。
她低头看过去。
陆宴之的手指死死扣在她的手腕上。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手上的黑火顺着接触的皮肤烧了过来,把沈音冲锋衣的袖口烧出了一个焦黑的破洞。
“放手。”沈音开口。语调很平。
陆宴之没松。
他反而加重了力道。手指勒进沈音的肉里,把那块皮肤捏出了一道清晰的红印。
“不准下去!”
陆宴之嗓子哑得全是气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砂纸打磨木头的粗糙感。
“这块碑,你绝对不能碰!”
沈音视线从他的手腕上移,落到他脸上。
这男人平时坐在谈判桌上,连泰山崩在前面都不会多眨一下眼。
现在那双眼睛里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眼角甚至因为过度的紧绷而微微抽搐。
两人离得太近。
他胸口新渗出来的血蹭到了沈音的冲锋衣拉链上。
沈音没动。
她看着陆宴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晚上的所有事。
顾家献祭,张总追踪,天机阁买命。所有人都想把这块碑捂住。
她反手扣住陆宴之的手腕。
大拇指精准地压在对方的麻筋上。两分通灵阶的纯阳灵力顺着指尖吐了出去。
纯阳之气烫在陆宴之的皮肤上,发出滚油遇水般的滋滋声。
这是一种能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灼烧痛感。
但陆宴之没松手。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直接用体内暴走的煞气强行屏蔽了痛觉神经。
他宁愿承受灵力的反噬,也要把沈音死死钉在原地。
沈音甩开他的手。
她没有再尝试翻越井台。她转过身,正对着陆宴之。
眼神直接压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认识这块碑?”
沈音问。
陆宴之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避开了沈音的视线,没有答话。
沈音往前逼近了一步。战术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在害怕什么?”
沈音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顾家在这里活埋了一百零八个人,布下绝户阵。张总那些人排着队来这里借命。你今天带着四百亿的盘子做空顾家,连命都不要了也要跑来给我撑场子。”
沈音停顿了一下。
“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底下藏着什么?”
陆宴之靠在井台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那股被功德金光压制的死气,正顺着断裂的木戒疯狂往外漏。
周围空气的温度直线下跌,井台边缘的青苔上甚至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冰霜。
他还是不说话。
沈音冷笑了一声。
“还是说,你们陆家,也参与了这底下的勾当?”
这句话砸在死寂的废墟里。
陆宴之的背脊猛地拔直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转了过来,死死对上沈音的视线。
那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
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要把人连皮带骨吞下去的偏执。
他硬生生挪动身子。
高大的身躯完全挡在了井口正前方。
他用后背对着深渊,把沈音和那块无字碑彻底隔绝开来。
“别逼我用强。”
陆宴之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他抬起沾着黑火的右手,半月形的黑色长刃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今天,你哪也不能去。”
空气彻底僵住。
沈音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连站着都要靠撑着井台,胸口的血流得快要在脚下积成水洼。
他却摆出了一副要和她拼命的架势。
沈音在心里盘算。
这男人的死气已经压不住了。一旦彻底爆发,方圆一公里寸草不生。
她刚拿到八百万功德,境界刚稳固,犯不着在这里跟他同归于尽。
更何况,京圈那些老怪物还没死绝,她需要一个活着的陆宴之来牵制资本的盘子。
逼死他,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沈音收起外放的灵力。
覆盖在冲锋衣表面的淡淡金光随之散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行。”
沈音点头。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我不下去。”
说完这句。
沈音转身朝外面走去。
战术靴踩在泥水里,步子很稳。她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陆宴之靠在井台上。
看着她逐渐走远的背影,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一口混着黑血的浊气从他嘴里吐出来,溅在青石板上。
他闭上眼睛,任由体内的煞气重新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沈音走出十步远。
她确实没有回头。
但她刚才抹在眼皮上的那滴纯阳之血,还没有完全干透。
望气之眼的状态依然维持着。
凭借着气机的牵引,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异常。
那股从地裂深处传来的、沉闷缓慢的心跳声。
“咚......”
“咚......”
在陆宴之吐出那口黑血的同一时间。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机,在空气中产生了极其完美的共振。
沈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扫过视网膜上的气机流动图。
那不是单纯的感染或者反噬。
陆宴之身上的死气,和枯井底下那块无字碑散发出来的古老威压,有着完全相同的底层逻辑。
那是同源的波动。
沈音手揣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到那本特调局的特别顾问聘书。
她继续往前走。
这男人身上的诅咒,根本不是替别人挡劫那么简单。
陆家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