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由纯黑色曜石镶嵌而成的巨大眼珠,死死盯住了沈音的脸。
灰白色的石质眼皮极其缓慢地上下开合,发出两块粗糙磨刀石互相碾压的干涩声响。
伴随着这动静,石像表面的冰层大面积剥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残渣。
空气里的温度再次暴跌。
这一次,连风都停了。
这不是自然界的停风,而是天井里的水分被强行冻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
光线穿过这些冰晶,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
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战术靴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动静有些踉跄。
沈音没有回头,光凭空气里那股躁动不安的活煞气息,就知道是谁闯进来了。
“我不是让你在外面守着阻断阵?”
江亦尘单手拎着三棱军刺,跌跌撞撞地跨进那扇残破的铜门。
他身上那件军用战术背心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连头发上都挂着冰碴子。
左手腕上的暗金图腾这会儿已经从亮色变成了暗红,像一条吸饱了血的毒蛇,正在不安地扭动。
“老板......”
江亦尘张嘴,吐出的全是冰渣子一样的白气,连带着声带都带着颤音。
“外面的雾突然往回吸,阻断阵差点没扛住。陈武那帮人全被冻晕过去了。我这体质对这地方的阴气反应太大,压不住,身体自己就跟着牵引力进来了。”
沈音扫了他一眼。
活煞体质说白了就是一个行走的阴气吸收器。
这地方的百年防御大阵被她撕开一条口子,内院的极阴之气大面积泄露,江亦尘的身体本能地被高浓度的阴气源头吸引。
这是生理机制,他控制不了。
“既然进来了,就找个角落蹲好。别碍事。”
“拿了您的钱,总不能在外面看戏。回头您扣我工资,我找谁哭去。”江亦尘搓了一把冻得发麻的脸,强撑着站直身体,握紧了手里的军刺。
沈音没理会他的贫嘴,视线重新投向前方。
头顶的天空猛地一暗。
剩下三尊寒冰兽的冰霜外壳同时发出开裂的脆响。
巨大的石块剥落,砸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半米深的坑洞。
四头三层楼高的庞然大物,呈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把沈音和江亦尘死死围在天井中央。
它们身上刻着的古老符文开始流转出血红色的光晕。
那是阵眼被彻底激活的标志。
半空中的雷雨云终于兜不住水分,豆大的雨滴砸落下来。
但那些雨水根本没有落地的机会。
在穿过天井上空极寒气场的半途中,直接凝结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冰刃,带着划破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往下砸。
江亦尘咬紧牙关,横跨一步挡在沈音侧面。
他手里的军刺猛地往上一挑,试图格挡那些坠落的冰刃。
军刺的金属刀身和冰刃撞在一起,爆出一团刺目的火星。
江亦尘闷哼出声。
那股不属于人间的极寒之气顺着金属刀身直接窜进他的虎口。
他的整条右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一层冰蓝色的寒霜,连带着握刀的手指都僵硬了。
活煞之躯原本不怕普通的阴寒,但在万年寒冰石和造化阶阵法的双重压制下,他的血液流速被强行放缓。
关节处的滑液像是被冻成了胶水,每动一下都发出骨头摩擦的嘎吱声。
他连退两步,军靴踩在螺旋状的青砖上。
原本坚硬的青砖,在极寒的侵蚀下变得像薄脆饼干一样。
他一脚踩下去,砖面直接大面积碎裂,塌陷出一个浅坑。
江亦尘喉咙里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唾沫刚掉在地上,立马结成红色的冰块。
他的膝盖控制不住地往下弯。
“退后。”
沈音伸手,一把揪住江亦尘的后衣领,将他往后甩出三米远,直接扔到了铜门边缘的相对安全地带。
四尊寒冰兽动了。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生物的吼叫,只有岩石互相挤压的沉重声响。
正前方那尊巨兽抬起前爪。
那只爪子足足有一辆小轿车那么大,带着压碎一切的风压,照着沈音的天灵盖直接拍了下来。
四周的青砖在气压下不断崩塌。
躲闪的空间被极度压缩,退半步就会陷入地面的塌陷区。
沈音抬起头,看着那只压下来的巨大石爪。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笔账。
这四头畜生外壳是万年寒冰石,内里是京圈百年来沉淀的极阴地脉之气。
光靠纯阳雷法去劈,最多只能在表面留点黑印子。
真要硬生生磨碎它们,得耗掉气海里大半的功德值。
下面还有个不知死活的陆宴之在血池里泡着,她没功夫在这四个看门狗身上浪费力气。
沈音摊开右手。
气海里的八百万功德值疯狂翻涌,沿着经脉一路冲刷到掌心。
一抹暗红色的火光,在她的掌心悄然绽放。
那是之前在404公馆强行吸收融合的残缺业火。
沾染了天道功德的纯阳之火。
火光出现的刹那,周围冻结的空气直接被烫出一个真空地带。
砸向她的那些冰刃,在距离她头顶还有半米的地方,直接蒸发成了白色的水蒸气。
沈音冷笑一声。
“玩冰?”
她看着那头逼近的寒冰兽,语气很淡。
“你怕是不知道什么叫玩火的祖宗。”
沈音没有后退。
战术靴猛地踩碎脚下残存的青砖,她借着反作用力,整个人拔地而起,直接迎着那只巨大的石爪冲了上去。
掌心的红莲业火被她狠狠捏在拳头里。
手背上的皮肤被高温烤得通红,指甲盖里透出金色的功德光晕。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是通灵阶大圆满的力量和极致高温的结合。
拳头准确无误地砸在寒冰兽落下的爪心正中央。
极其尖锐的嘶鸣在天井里炸开,刮过耳膜。
业火接触到万年寒冰石的瞬间,根本没有发生常规物理意义上的碎裂,而是直接汽化。
高温顺着寒冰兽的爪子,一路狂飙突进。
红色的火线像是有生命一样,钻进它身上那些血色符文的纹路里。
原本流转的血光被业火一冲,直接溃散。
那尊三层楼高的巨兽,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
紧接着,从爪子开始,它的整条前肢、躯干、最后是那颗镶嵌着曜石的头颅,在业火的焚烧下,寸寸瓦解。
坚不可摧的万年寒冰石连掉落在地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在半空中化成了漫天白雾。
高温气流向四周猛烈扩散。
躲在门口的江亦尘被这股热浪一掀,直接撞在门框上。
他身上的白霜在这股热浪下迅速融化,变成水珠顺着衣服往下滴。
第一尊寒冰兽的毁灭,引发了四象阵的连锁反应。
剩下的三尊巨兽失去了阵法的平衡,身上流转的血色符文开始疯狂闪烁,巨大的头颅左右摇晃,试图补救残缺的阵眼。
沈音根本没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她脚踩天罡步,单薄的身形在漫天白雾中穿梭。
指尖连弹,三朵指甲盖大小的业火红莲飞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剩下三尊寒冰兽的曜石眼眶里。
又是三道接连不断的高温汽化声。
庞大的石雕身躯在火光中剧烈挣扎,内部的阴气被业火疯狂灼烧,发出类似女人惨叫的风声。
最终,残存的阵法彻底坍塌。
失去加持的万年寒冰石变成了满地冒着热气的灰白碎石,堆成四座小山。
天井里的极寒气场被业火烧得干干净净。
原本被冻结在半空的雨水重新落回地面,洗刷着青砖上的残渣。
江亦尘撑着军刺从地上爬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手脚终于恢复了知觉。
他看着满地碎石,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能默默把滑到嘴边的粗口咽了回去。
中央的四方石台在失去四象兽的镇压后,发出轰隆隆的下沉声。
机关被触发,一块块螺旋状的青砖向四周翻转退让。
一个长宽超过五米的宽阔入口,在天井正中央显现出来。
一条由黑色石头铺成的阶梯,笔直地通向地下深处。
阶梯两侧墙壁上,挂着长明灯,散发着幽绿色的光。
入口刚一打开。
一股浓稠得几乎实质化的血气,像喷泉一样从地底涌了出来。
那气味,比上面的寒冰兽可怕百倍。
带着一种让人闻了就想把胃酸全吐出来的古老腐臭,混杂着上百年的怨念和绝望。
血气接触到边缘的青砖,砖面立刻长出暗红色的霉菌,发出被腐蚀的嘶嘶声。
江亦尘刚走近两步,只吸了一口那血气,双腿一软,直接单膝跪倒在入口边缘。
他手腕的暗金图腾滚烫得仿佛要嵌进骨头里。
沈音走到入口边缘,垂下视线。
黑漆漆的阶梯深不见底。
这股血气里夹杂的死气,已经浓郁到了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暴毙的程度。
她正准备迈步往下走。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从通道最深处传上来,像是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嘶吼,又夹杂着人类极度压抑痛苦的喘息,声带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是陆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