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符纸刚被揭开一缝,顶棚垂下的血色触手齐齐顿了一拍。
下一刻,铃声钻了进来。
不是响在耳边,是直接敲在脑子里。
又细又碎,像有人拿指甲刮瓷碗,一圈一圈往神魂上套。
沈音坐在第一排正中,右手还按着那根钉进扶手的镇魂签,座椅四周那半米空地仍旧死守着最后一点喘息地。
半米之外,红毯翻卷,座椅开裂,血煞沿着地缝乱窜,活像一锅烧糊了的油。
她抬眼,盯着穹顶。
血网没有乱,它在走线。
一根根垂落的红线并没胡扑乱咬,反倒有了章法。
上头吃进来的阳气,顺着穹顶阵纹灌向舞台,再从舞台反抽回来,转上一圈,又压回内场。
来回一倒腾,像黑心资本倒手皮包公司,左手卖给右手,账面漂漂亮亮,死的人全算意外。
沈音掌心压着扶手,指腹下那截镇魂签还在轻颤,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她没急着出手,先把命宫里那点功德金光往双眼一抹。
视野里,所有杂色一下退开。
穹顶那张血网彻底露了底。
每一根阵纹后头都拖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密密麻麻,穿墙而出,直奔外广场。
那不是阴气,不是煞气,是活人的神念,是追星追到要给偶像拼命的那口热乎劲儿。
十万人,十万条线,拧成一股绳,绑死在这场大赏上。
谁动阵,谁先碰这十万人。
沈音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好一手名门正道。
她刚把体内那团纯阳雷火提起来,脑子里就响起了一个女声。
“别试了。”
白若水的声线原本清清淡淡,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皮囊时,听着还真像回事。
现在隔空传进来,倒把里面那层阴湿都抖干净了。
“这个血煞阵的阵基,不在屋里,在外面那十万人的崇拜里。你烧阵,火会顺着信仰回流。他们不死,也会傻,往后连爹妈都认不全。”
她轻轻笑了一声。
“沈大师,你敢背吗?”
大剧院外头,山呼海啸的应援还在往里灌。
每一声“哥哥”,每一次尖叫,每一块晃动的灯牌,都在给这座阵输血。
这里头最恶心人的地方,不在杀,而在借。
借活人自己的热血,炼成刀,再把刀架回他们脖子上。
沈音靠着椅背,额角全是汗,呼吸压得很稳。
她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硬轰,能不能轰开?
能。
开完呢?
十万人神魂被回火灼坏,天道那笔账会算在她头上。
她现在命格松着,五感又在掉,真把这笔因果接过来,今晚不用别人动手,她自己先得栽在这儿。
白若水这一招,不是为了赢得漂亮,是把路堵死,让她只能挨打。
“怎么不说话了?”
白若水传音里带了笑。
“你不是最会替天行道吗?我给你选。救自己,还是救那十万个蠢货。”
“对了,你若不信,大可先烧一根线试试。看看外头会不会倒下一个。”
沈音目光往右一扫。
穹顶边缘那截阵纹上,正挂着最细的一支分线,颜色比别处浅,连着外场某个角落。
她手指一拈,指尖火苗已窜起半寸,热浪烤得座椅皮面卷边发皱。
白若水没再出声。
她在等。
等沈音亲手去碰这个局,等外头哪怕只倒一个,沈音今夜就再也别想把“救人”这两个字挂嘴边。
天师府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正面砍人,是给人套绳。
绳子拿仁义拧,结扣用因果打,谁挣,谁先勒死自己。
火苗停在半空。
沈音眼皮压低,盯着那根分线看了两秒,手腕一翻,把火收了。
“啧。”
她在心里回了白若水一句。
“用活人做盾牌,这就是你们天师府的替天行道?脏了我的眼。”
传音那头静了一拍。
接着,白若水笑得更轻。
“脏不脏,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
“你该谢我才对。若不是我留了这十万人给你当绳子,凭你现在这副身子,早该被抽成空壳了。”
沈音没接话。
跟这种人吵,属于给垃圾分类上价值,费事不讨好。
她把那团刚提起来的纯阳雷火压回气海,散进四肢百骸。
外放的攻势全收,护住命宫、心脉、神台三处要口,连同耳鼻舌身,把灵力一层层裹严实。
她不再盯阵眼,改盯流向。
既然暴破行不通,那就找接头点。
任何阵法都得有个中转,天上吃进来的,地上吐出来的,中间总得有人接。
十万人的崇拜不可能直接喂给那团血煞,总有一道闸门,一只漏斗,一个转运的口子。
把这个口子掐住,才有得谈。
她把功德金光再催深半寸,眼底隐隐发烫。
穹顶、舞台、坐席、地缝,四处的线全在她眼里铺开。
看久了,脑仁一阵阵发空,耳边响声也变了调,远处应援声拖得老长,头顶铃声却越磨越尖。
沈音把牙一合,强逼自己稳住。
不对。
这条回路里,有一截线不顺。
穹顶主阵吃进十万人的神念后,先往舞台灌,再从舞台反抽回血池底料。
问题在于,反抽回来那一段,并没直接回穹顶,而是在半空里断过一次。
断口藏得深,埋在铃声里,肉眼几乎追不住。
沈音抬手,掌心在空中虚划了两下。
空气里立刻浮出一道淡金色的细痕。
细痕刚碰上那段断口,铃声陡然拔高,刮得她太阳穴一抽。
沈音手背青筋跳起,立刻把灵力往回一带,没让那道金痕继续探进去。
白若水又开口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也没用。你动不了穹顶,动不了外场,连舞台都够不着。至于那道中转口......你若有本事,早下手了,何必坐在那儿当钉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沈音,你现在最值钱的地方,是你还没彻底死。把命格交出来,我还能做主,给外头那十万人留个清醒的脑子。你若硬撑,今晚过后,他们是疯是傻,就看你的良心有几斤。”
沈音听完,只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女人真该去做公关,黑锅甩得行云流水。
明明是她拿活人搭祭台,转头还要给受害者发道德传票,业务熟得让人怀疑天师府祖传的不是道法,是不要脸。
她抬起下巴,冲着穹顶吐出一句。
“你配跟我谈良心?”
“你们天师府祖师爷要是泉下有知,棺材板都得自己掀开,先抽你两个耳光,再把山门牌匾烧了省事。”
白若水那边没怒,只轻声道:
“骂完了?”
“骂完就继续等死。”
头顶的血色触手随即压低了半寸。
压力一层叠一层,座椅四周那半米空地被挤得吱呀作响,红毯下头拱起一个个鼓包,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皮往她脚边钻。
沈音脚尖没动,灵力沿着小腿一路往下,守死地面。
挨打很憋屈。
但挨打不等于白挨。
她盯着那道藏在铃声里的断口,心里盘算得很快。
白若水刚才那两句,等于把真相送了一半过来。
第一,阵基确实不在屋里,在十万粉丝的崇拜里。
第二,中转口跟锁魂铃有牵扯,不然她不会拿“留个清醒的脑子”做筹码。
她能拿这个说话,说明她能控回火的去向。
能控,就得有把手。
把手在哪儿?
铃。
不是穹顶,不是舞台,是铃。
沈音眼底掠过那点被功德逼出来的金色纹路,顺着声路一寸寸往上摸。
听觉在这会儿成了半坏不坏的破机器,外头十万人的尖叫全糊成了潮水,偏偏那道铃声扎得格外清。
它每荡一下,穹顶那段断口就亮一下,连着舞台那端也跟着一抽。
她心口一沉。
对上了。
锁魂铃不是单纯增煞的法器,它是阀门,是接驳口,是把十万人神念炼一遍再喂进去的筛子。
天师府这帮人,把邪修的活干得比邪修还细。
白若水传音里那点笑意淡了,换成审视。
“原来你还能撑。”
“那就再撑一会儿。看你能不能撑到子时。”
子时。
沈音把这个点记死。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若想翻盘,得先掐住铃,再顺着铃找到真正承接阵法的人或物。
只要中转口还在,白若水就还有本钱。
可她一时够不着铃,白若水也不敢彻底放开封印。
两边都在赌,看谁先漏底。
她闭上眼,把灵力彻底收进体内。
攻势全无,守势开满。
穹顶那些红线扑过来,又被镇魂签定住的半米场域挤开。
一次,两次,三次......它们越压越狠,沈音肩头那道伤也越渗越快,血顺着袖口一路淌到指尖,滴在红毯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可她没再抬手。
她在等那个口子自己露。
“怎么,不敢了?”
白若水又问。
“沈大师也有投鼠忌器的时候?”
沈音没睁眼,只在脑海里丢回去一句。
“急什么,老鼠总得有洞。”
“你把十万人塞进阵里当香火,我就顺着烟找庙门。庙门找着了,砸神像还怕没地方下手?”
传音那头,终于断了半息。
半息之后,铃声骤然加重。
同一时间,一缕浓得发腻的血腥气,顺着那道铃声直捅进沈音的听觉深处。
不是从鼻腔进来的,是从耳骨里渗开的,像有人拿着浸满人血的棉线,硬生生塞进她神魂缝里。
沈音眼皮一下掀开。
那道藏在铃声里的断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