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音的目光抬起,钉在舞台上方那组巨型水晶灯架上。
灯架悬在穹顶中央,成百上千条水晶坠子垂下来,灯火压着血网,亮得晃人。
再往上,钢索、吊臂、通风口、消防管道绞在一处,撑出一副华贵皮囊。
谁能料到,十万人追捧的星光大赏,头顶顶着的居然是个吃人的磨盘。
她没动。
第一排的真皮座椅把她整个人包进去,扶手还沾着掌心里流出来的血。
血顺着木纹渗开,留下断断续续的印子。
左肩压着沉坠的痛,左手掌心那道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连指尖都麻了。
台上光柱来回扫,扫到她脸上,又移开。
她坐得稳,像在看一场无聊透顶的颁奖典礼。
直播间里却已经炸成了烟花摊子。
【哈哈哈哈她不动了!】
【刚才不是挺横吗,怎么这会儿坐成雕塑了?】
【陆总刚冲进来都没把她带走,她现在算什么,弃牌了吧】
【玄学大师?我看是大型社死现场】
【家人们,截图啊,年度名场面,这脸打得我隔着屏幕都替她疼】
【刚才吹得多厉害,现在坐那儿装深沉,谁信啊】
【她是不是连话都不敢说了?】
【别尬吹了,资本想捏死一个糊咖,连流程都不用走完】
【笑死,前排VIp最佳观景位,近距离看自己翻车】
【沈音粉丝呢?出来护主啊,哑了?】
字一行一行往上冲,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沈音垂眼看着手机屏幕,神情平平。
失聪后,文字反而成了唯一还肯搭理她的东西。
字不会撒谎,字只会替对面那群人把恶意摆上桌,端得明明白白。
她指腹蹭过屏幕边沿,蹭开一点血痕。
星耀这批水军倒是敬业,拿钱办事,连她呼吸重一点都恨不得写成“吓到瘫痪”。
要是把这股劲头用在纳税上,财务总监半夜都得给他们上柱香。
她抬眼看了一下舞台。
陆星野站在灯下,嘴唇张合不停,手臂时高时低,连奖杯都举得比刚才更用力。
失去声音之后,他整个人少了包装纸,气质塌得厉害,活脱脱一个给自己办追悼会还非要抢c位的疯子。
血煞从他脚下往上拱,一道接一道,汇向穹顶。
沈音把手机反扣在腿上,掌心贴住座椅扶手。
她在数。
不是数弹幕,也不是数陆星野那点表演欲。
她在数震动。
整座剧院都在颤。
外场十万人的声浪砸着墙体,音响低频推着地板,窃神阵抽走阳气时,血煞会带出一轮细小回震。
普通人分不出这里头的门道,只当是演出效果太猛。
落在她这里,每一下都有账。
三短,一长,停半拍。
再来一轮,还是三短,一长,停半拍。
那团藏在通风口深处的阵眼,在呼吸。
沈音闭上眼,脊背贴进椅背里,手指跟着扶手的颤幅轻轻点了两下。
她把自己从人群、屏幕、灯火里剥出来,只留下肉身这一只尺子,去量这座大阵的起落。
失聪有失聪的坏处,也有它的便宜。
耳朵一废,外界那堆垃圾音全被拦在门外。
什么尖叫,什么喝彩,什么资本家的窃笑,统统没资格往她脑子里钻。
世界给她留下一座空壳,她就拿这座空壳去贴墙听缝。
屏幕又亮了。
【坐着闭眼干嘛,临时抱佛脚?】
【她不会在装神弄鬼吧,内娱老套路了】
【你们别吵,给大师一个体面,人家可能在算自己今晚要掉多少粉】
【笑不活了,之前还说清算星耀,清算到自己头上去了】
【这就叫,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说真的,她现在那个样子挺像被吓木了】
【刚才还拿陆总当底牌,现在陆总都进不来,她还能靠谁?】
【靠玄学呗,快,隔空做法,让灯砸下来】
【楼上损还是你损】
看到这里,沈音睁开眼,盯着最后一行字,多停了两秒。
“灯砸下来。”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转了一圈。
水军是狗东西,偶尔也会冲着门缝汪出半句人话。
只不过他们自己都没当真。
她拿起手机,手指一滑,弹幕还在疯长。
各种嘲讽叠在一起,热热闹闹,活像一群人围着棺材吃席,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点评死者仪态不够端庄。
沈音从包里摸出口红。
银色外壳,顶端蹭花了一点,是陆宴之之前随手塞过来的奢牌货。
她平时懒得用,今天倒派上了别的用场。
她拧开口红,深红膏体顶出一截。
下一秒,她把口红压在手机屏幕上,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再从右上角压到左下角,稳稳当当画了一个叉。
血红的叉盖住整片弹幕。
【???】
【她在干嘛】
【装疯卖傻?】
【什么意思?破防了?】
沈音垂着眼,嘴唇开合,吐出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笑吧。”
“你们的笑声,就是他给自己敲响的丧钟。”
她说完,把手机放回膝上,口红随手丢进包里。
动作利落得很,半点火气都没有。
气到跳脚是给对面长脸,坐稳椅子才是让他们交学费。
弹幕卡了半秒,更疯了。
【我草,她还装上了】
【丧钟?给谁的,给她自己的吗】
【都这时候了还摆谱,真拿自己当主角】
【说个冷知识,反派死于话多,糊咖死于嘴硬】
【她这副表情我真想笑,输成这样还要端着】
【端着好啊,待会儿摔下来才好看】
【姐妹们,谁懂,这姐有种过年输光压岁钱还要给亲戚敬酒的美】
【前排建议沈音直接退圈,别挣扎了,怪难看的】
沈音扫过那些字,连手指都没再多动一下。
三短,一长,停半拍。
她呼吸往下压,肩膀放松,心跳一点点贴着座椅传来的颤幅走。
起先还有偏差,快半拍,乱半拍。
掌心伤口一抽,她的呼吸跟着乱。
她便把舌尖抵在上颚,把那口乱气压回去,再来。
三短,一长,停半拍。
一轮,三轮,七轮。
剧院里的灯还在换色。
金光,冷白,暗红,轮着往台上泼。
那些水晶坠子被高温灯烤得发亮,底下又压着血煞,亮中带邪,看久了能把人看出火气。
沈音偏不让自己被带着走。
她只盯吊点,只看钢索,只记承重位。
当年那篇工程报道里写得隐晦,专家接受采访时还拐着弯夸建设单位“成本控制优秀”。
翻译成人话,就是能省的都省了,能糊弄的都糊弄。
穹顶主灯架原本该走双路吊索,最后只保了主承重,副索缩水,消防喷淋改线,检修口也被舞美包了皮。
金玉其外,烂账一肚子。
这种地方,平时撑得住。
今晚上头再压一个血煞阵,那就另说了。
沈音的手指在扶手上又点了一下。
第八轮震动压下来时,她肩窝那块骨头跟着跳了一下。
再下一轮,靠近舞台一侧的扶手回震比另一边重半分。
差得不多,换个人压根分不出来。
她却把头抬了抬,目光沿着第一排往前送,停在舞台左上角那串最长的水晶灯瀑上。
那里有问题。
同样的频率里,那个点多了一记杂音。
不大,藏得也深,混在整座大阵的呼吸里,跟鞋底踩上细沙时那点顿挫差不多。
换成耳朵去听,八成就被音浪埋了。
靠座椅、靠骨头、靠伤口去量,反倒把那记异样拎了出来。
沈音眯了下眼。
不是阵眼本身的震。
那是承重链条在吃力,是某个连接点被额外借了力。
她脑子转得飞快。
若只是灯架老化,回震该是散的。
眼下这股杂音有规律,跟阵法同频,又比阵法慢一拍。
有人拿灯架当了顺手的爪子,把血煞往上抽时,顺路压了一把重。
谁干的,她眼下没证据。
天师府那帮人爱惜羽毛,表面功夫从来做得好,暗地里却最爱玩借刀杀人。
星耀这帮资本更简单,能拿现成的东西压死你,绝不多掏一分钱请第二把刀。
念头转完,沈音心里已经有了七成把握。
她要的不是现在拆穿谁。
她要的是那一下失衡。
手机屏幕又亮了,叉字底下仍有弹幕从缝里往上冒。
【她怎么还不倒啊,我都看累了】
【真能装,坐这么久不嫌腿麻】
【有没有人统计一下,她今晚一共装了多少次】
【别急,马上就该哭了】
【她不哭,我都替她急】
沈音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笑。
这帮人太有意思了,守着直播看她怎么死,比追剧还上头。
可他们眼里那点热闹,到了她这里,全是材料。
喷得越欢,后头回旋镖越响。
舆论这玩意儿平时是把软刀子,落在今晚这种场子里,翻个面就是给反噬添柴。
她抬手,把手机调成前置摄像。
镜头里映出她自己。
妆有些花,脸色差,唇边沾了点干掉的血,头发散了几绺。
换个营销号,今晚就能拿这张图编出三版“糊咖穷途末路”的通稿。
沈音冲着镜头轻轻点了点下巴,像在给谁打招呼。
“都录着。”
“等会儿别删。”
她把手机重新扣下。
扶手,座椅,地板,空气里那股压得人胸口发闷的起伏,再次连成一线。
她的呼吸越压越稳,心口的跳动也跟着往下沉,沉到和大阵一条线上。
三短,一长,停半拍。
三短,一长,停半拍。
到了第十二轮,连掌心伤口渗血的速度都和那频率贴上了。
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节奏分毫不差。
沈音坐在那儿,像块被钉在风暴眼里的石头。
外头还在狂欢,屏幕还在讥笑,舞台还在献祭。
她一个字都听不见,一个人都指望不上,偏偏把全场最稳的那口气,捏在自己手里。
第十三轮震动压下来。
那记杂音又来了。
更近,更重。
沈音眼皮一掀,眸光直直刺向穹顶。
舞台上方,那组重达数吨的巨型水晶灯架在灯火里轻轻一晃,左侧第三根主吊索的回震,比旁边多出整整一拍。
她盯住那个点,再不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