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焦黑的人骨卡在油布边角下,短短一寸,烤得发裂。
沈音盯着它,掌心的血沿着扶手往下淌,滴在礼服裙摆上,洇出一团团暗色痕。
穹顶的灯还在转,金白交替,照得那口黑匣子时明时暗,像个挂在半空的棺材盒。
她把呼吸压下去,视线又往上送了半寸。
油布翻卷处再露出一点东西。
不是第二截骨头。
是一缕头发。
长发,打了死结,和暗红符纸缠在一起。
发尾发枯,边缘还粘着早就干透的血。
沈音眼皮压低了些。
死物做不了这种活。
头发连着骨,骨连着煞,煞再喂给黑匣子。
这个阵眼根本不是常见的法器路数,难怪她前头量来量去,总差那半拍。
有人把活人塞进了灯架,拿她当缓冲垫,拿她当滤网,拿她当给陆星野续命的脏水井。
够脏,够毒,也够省钱。
资本玩到头,果然连买垃圾桶的钱都想省。
沈音抬手,在自己左眼皮上抹了一点血。
望气之眼再开一层。
眼前的灯海立刻变了。
那些耀眼的水晶坠子全都褪了色,亮面剥落,只剩一根根垂下来的红线。
红线多得吓人,从舞台、看台、外场、直播设备、广告牌、应援灯牌一路往上爬,万流归宗,全扎进穹顶那口黑匣子。
再从黑匣子里分出两条粗线,一条送向陆星野脚下的阵眼,一条却没往别处去,直直缠进灯架腹部。
沈音的视线顺着那条线切进去。
水晶灯架内部,吊着一个人。
女人很瘦,瘦到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只剩一圈皮包骨。
她被十几道红绳勒在钢梁中间,双脚悬空,脚踝早磨烂了,血痂一道压一道。
嘴上贴着黄符,符纸浸过血,边角卷起,封口的位置还在冒黑气。
她身上穿着件早过季的白色真丝裙,裙摆被血和灰染成褐色,腰间却还挂着一枚碎钻婚戒链。
婚戒没戴在手上,套在脖子里,压进锁骨窝。
像怕人看见,又像舍不得摘。
沈音盯了两秒,胸口那股火顶得更高。
隐婚。
难怪外界查不到半点风声。
陆星野那种靠人设吃饭的顶流,温柔、干净、零差评,连头发丝都要摆到镜头最爱的位置。
结婚这种事,对他的事业就是一颗雷。他把人藏起来,藏到所有狗仔和公关都找不到的地方,最后干脆藏上了屋顶。
比金屋藏娇还缺德。
这是把人当电池用。
女人还活着。
活得很难看,也很艰难。
她胸口起伏很弱,每次喘息,脖颈处那枚婚戒就跟着轻轻磕一下皮肤。
成百上千根红线扎在她四肢百骸,有的穿过肩胛,有的钉在后心,有的从指缝钻进去,抽出煞,再把煞压进她的五脏六腑。
她整个人成了一个中转站,十万粉丝供上来的阳气先喂陆星野,陆星野吞不下、消不掉、扛不住的脏账,全倒给她。
沈音看着那张被封口符压住的脸,忽然记起很久前看到过的一条旧八卦。
某次访谈里,主持人拿“爱情观”当噱头问陆星野。
那人坐在镜头前,西装笔挺,灯一打,连睫毛都像拿尺量过,笑着说,自己要是结婚,一定会保护好另一半,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当时弹幕夸得跟过年一样。
什么娱乐圈稀缺好男人,什么理想型模板,什么“此生不嫁陆星野,做人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再看,真应了那句老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确实保护得很好。
保护到把人吊起来挡雷。
沈音喉间滚了一下,低低骂了句。
“真有你的。”
她的目光沿着女人身上的红线一根根往回找。
线头没有乱拧,每一道都走得有章法。左肩三十六条,心口七十二条,脐下又绕一圈锁宫结。
外行看着眼花,内里门道却很直接。
阵法最底层只干了三件事。
第一,十万粉丝在台下供阳气。
第二,陆星野站在台上拿气运,借演唱会和奖项的人气,把本该砸死他的那点命数硬往上续。
第三,所有代价全转给这个女人。
这就是替劫者。
替劫这两个字,说白了就是替人遭报应。
旁人借来的运、抢来的命、吞下去的香火,账总得有人背。
正经道门做替劫,顶多拿草木偶人挡灾,挡一次,废一个。
陆星野这套更狠,他找了个活人,还是同床共枕的妻子,拿婚契因果把人锁死。
夫妻之间因果最密,血缘都未必比得过枕边那口气。
线一搭上,反噬就能顺着婚契往她身上跑,稳,准,还省心。
所以阵法一直不能硬拆。
她若先砸黑匣子,十万人的阳气没了去处,当场反卷,台下那群粉丝至少得倒一大片。
她若直接斩灯架,替劫者先死,业障照样压到她头上。
前面那些看似无解的死扣,到这一步全对上了。
局不怕脏,怕的是脏得合规矩。
沈音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两下。
现在牌桌终于亮了。
问题只剩一个,怎么切。
切黑匣子,不行。
切灯架主索,也不行。
切陆星野本人......更不行。
那条婚契因果没断,他身上一旦挨重手,替劫者那边先遭殃。
就跟拔插头一个道理,线头还连着,先烧的只会是最差的那块板子。
沈音垂眼看自己掌心的伤。
血还在流,速度却慢了。
纯阳血抹眼能看因果,抹多了等于拿命换视野。
她眼下连听都没了,肩骨也压得生疼,再拖下去,手都抬不稳。
得快。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女人脖子上的婚戒。
那戒圈很细,银白色,内圈刻了字。
离得太远,看不清全貌,只能勉强辨到前两个字母,L和x。
陆星野名字的首字母。
真够讲究,害人都害得挺有仪式感。
结婚纪念品没拿去秀恩爱,先拿去上刑具。
沈音盯着那枚戒圈,心里把线又捋了一遍。
婚戒,婚契,结发,封口符,锁宫结。
线能绑住她,不单靠术,还靠名分。
夫妻因果重,得有“证”。
那枚戒圈,多半就是证的钉子。
只要把陆星野和替劫者之间最核心的因果节点挑开,整个阵的脏水渠就会断流。
到那时,十万粉丝供出来的阳气没法再经她过滤,陆星野自己先吃不住。
想明白这一层,沈音眼底那点压着的杀意终于露了头。
她望着穹顶,唇线绷得平直。
“隐婚妻子......用同床共枕的结发妻子做替劫者,陆星野,你真该下十八层地狱。”
这句话没传出去。
她现在听不见,也不需要谁听见。
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头顶那个女人听的。
意思很简单,你的苦,我看见了。
今晚上,至少先把这条狗绳给你卸下来。
灯光一转,女人垂着的右手轻轻动了一下。
动作很小,指尖蜷了蜷,像是被什么刺到。
沈音目光一凝,随即捕到她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新鲜血痕。
那地方本来该戴婚戒,如今空着,只剩一圈磨出来的红印。
脖子上的戒圈链子勒得很深,压出一道乌痕。
她把婚戒挪到了脖子上。
为什么挪?
怕掉,怕偷,还是......有人强行给她换了位置?
沈音的视线顺着链子往后,掠过她颈侧,停在耳后那块青紫上。
那里钉着一枚细针,针身穿过一张米粒大的符纸,针尾缠着头发。
结发为契。
婚戒为锁。
耳后那枚针,才是活扣。
谁布的阵暂且没法追,手法却够熟,简直把“阴损”两个字写在脸上。
婚契把两人绑住,耳后活扣把反噬定向导流,黑匣子再把十万人情绪搅出来的脏东西揉碎、压实、过筛,最后全塞进替劫者体内。
外头的人只看见陆星野风光无限,谁能猜到他头顶吊着个替自己吃屎的人。
娱乐圈这口锅,真是什么都能炖。
沈音指腹在扶手上停住。
念头飞快掠过。
若先打婚戒,女人脖颈受力,链子绷断时可能扯动符线。
若打黑匣子,煞线回弹。
若打耳后活扣,只要手够稳,先断导流,再拆婚契,伤能压到最低。
她眯起眼,再度量距离。
第一排到舞台,舞台到穹顶,穹顶到灯架腹部,斜角不算友好。
中间还有血网在流,稍偏半寸,打中的就不知是什么。
她如今听觉尽废,神识受压,灵力也不富裕,硬用雷法等于把自己往坑里再推一把。
能用的,只剩准头。
好在她别的未必讲理,准头这项,一向拿得出手。
当初拿水果签钉邪修眉心的时候,手都没抖过。
现在差的只是高度和遮挡。
说白了,这活跟打飞镖差不多,只不过飞镖盘绑在灯架里,红线满天飞,盘中央还挂着条命。
沈音垂下手,摸向腰侧的布包。
包口沾了血,布料发硬。
她指尖探进去,先碰到符纸,再碰到木盒边角,最后摸到那三根镇魂签。
签身细长,尾部包银,尖端磨得发寒。
她把签一根一根拨出来,压进掌心。
三根。
一根试线,一根断扣,一根留给后手。
谁说破阵一定要惊天动地,拆这种脏局,有时就得走绣花针的路子。
杀人的法子可以粗,救人的法子必须细。
一步走错,头顶那女人先没命,她也得背一身洗不掉的业障。
穹顶上的女人又轻轻蜷了下手指。
那枚婚戒在她锁骨窝里晃了晃,细微得像求救。
沈音把第一根镇魂签夹进指缝,抬起头,视线穿过灯海,稳稳钉住她耳后的那枚活扣。
她肩膀的伤在往下压,掌心的血顺着签身淌到尾端。
红线还在流。
灯还在转。
台上的人还在享受掌声和命运替他买单的快感。
而第一排的椅子上,沈音手腕轻翻,三根寒芒悄无声息滑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