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排正中,还空着一个c位。
舞台灯照得发白,亮片、灰烬、烧卷的发丝全浮在光里。
那一百零八具焦尸踩着同一个拍子,胳膊抬到一半,腰还拧着,整支舞卡在最要命的节骨眼上,齐刷刷停住了。
一百零八双眼睛转了过来。
有的眼眶里塞着焦黑眼珠,有的只剩两个烧穿的洞。
洞里往外冒黑气,细细长长,贴着天花板往上爬,最后全勾向穹顶那片钢架。
铃没响。
舞台上的空气先紧了。
沈音站在通道口,脚下还踩着检票闸机炸开的碎铁,背包压着左肩,伤处一抽一抽。
她抬头扫过一圈,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再落回那个空出来的c位。
这阵仗,排面给得挺足。
下一刻,台上那一百零八个怨魂齐齐往两侧退开,空出一条路,直通舞台中央。
她们退步的幅度、抬脚的节奏、摆头的角度,半分不差,像谁拿尺子量过。
头顶音响“滋啦”一声。
一个女人的笑声灌满剧院,尖得扎耳,尾音拖很长,像在后台吸了口烟再贴着麦克风说话。
“新来的练习生,请上台表演。”
“倒计时,三十秒。”
“得不到满分,就烧死你。”
“二十九。”
“二十八。”
舞台边缘亮起一圈数字屏,老式打分牌一块接一块翻开,红灯啪、啪、啪亮成一串。
每块牌子上全是零,整整一百零八块,横着竖着围满四周,跟谁给死人办了场选秀总决赛。
沈音站着没动,先摸了摸口袋里那半枚铜片。
铜片还在发热,热得发邪,边缘的弯月纹一点点往掌心蹭。
门口那只检票鬼身上掉出来的东西,多半和这里的规矩连着线。
她心里把账过了一遍,这地方摆明了先要她守规矩,规矩一旦认了,人就成了局里那颗子。
上台,唱跳,评分,烧死,流程完整,服务周到,杀人都讲究综艺感。
行,挺有病。
上空那道女声又响了。
“二十五。”
“请练习生尽快就位。”
沈音抬脚,往前走了两步。
台上那些怨魂的脖子齐齐跟着她转,转得骨头咔咔响。
最边上一名女练习生穿着烧坏的银色短裙,裙摆只剩半边,膝盖往下全是焦痂,脸上却还留着完整的舞台妆。
睫毛结成块,腮红挂在裂开的皮肉上,像拿廉价塑料花贴了层纸。
她咧开嘴,先笑,后出声。
“请......上台。”
另一名练习生跟着开口,嗓子全烧烂了,字却咬得很清。
“请......上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起上台。”
“快上台。”
“上台。”
“上台。”
人多到一百零八个的时候,声音也叠到一块,剧院顶棚都开始发闷。
头顶那排老旧追光灯一盏接一盏转过来,灯束全打在沈音身上,把她从头到脚钉在原地。
她偏了偏头。
“你们这规矩谁定的。”
台上没人答。
上空那道女声接了话,笑得更尖。
“在这里,观众最大,舞台最大,得分最大。”
“你没有资格提问。”
“你只有资格表演。”
“十九。”
沈音听到这句,倒笑了。
“行,那我换个问法。”
她往舞台边又走近一步,鞋底踩碎一枚亮片,清脆一响。
“你们给人打分,凭什么?”
这一句砸下去,离她最近的几名怨魂脸皮一抖。
她们嘴唇烧没了,牙床外露,偏还维持着练习生营业时那副笑脸,僵得吓人。
最中间那名穿白练功服的女孩抬起下巴。
“因为我们......练过。”
“因为我们......努力过。”
“因为我们......想出道。”
她一句,后头一百零七句全跟上。
“想出道。”
“想出道。”
“想出道。”
台板轻轻颤,像底下压了口锅,火越烧越旺。
沈音看着她们,心里那点算盘拨得飞快。
怨到这一步,还守着选秀这套流程,说明人死在火里,魂却卡在“差一步出道”上。
念头卡住,规矩就成了枷锁。
谁顺着这套规矩走,谁给它们添柴。
问题来了。
她凭什么配合。
那道女声拉长语调。
“十三。”
“练习生,你还剩十三秒。”
“上台,表演,打分,活命。”
“规矩就是规矩。”
沈音抬头看了眼打分牌。
一百零八个零,亮得刺眼。
她忽然伸手,抽出一张黄符,屈指一弹,符纸直奔最边上一名怨魂的眉心。
符纸是清心咒,落得很准,贴上去就起了金光。
那名怨魂脑袋往后一仰,喉咙里冒出一声呜咽,焦黑皮肉下头竟露出半张年轻姑娘的脸。
只露了半息。
下一秒,她后颈位置“嗤”地窜出一缕黑烟,金光当场被压灭。
清心咒卷起来,烧成一条细灰,落地就散。
那姑娘的脸重新糊回焦痂里,嘴巴张开,发出一阵尖笑。
“违规......扣分。”
舞台四角的打分牌同时翻动。
零分。
还是零分。
沈音眼尾压了压。
普通超度的路走不通。
这批魂外头全裹着一层别的东西,像被谁又套了道口袋,里头的人想哭,外头那层皮偏要她们笑。
黑袍人既然敢把她一个人放进来,靠的果然不是怨魂数量,靠的是把这些魂全做成了规则零件。
拆一只,整台机器照样转。
有点难搞。
但她最不缺的,就是跟破规矩较劲的耐心。
“十。”
上空那道女声带了催促。
“九。”
“八。”
沈音抬手,掸了掸袖口上的灰,站得比台上那群鬼还像评委。
“满分,谁定的。”
“一百零八票全过,还是九十六票就行?”
“唱跑调扣几分,跳错拍扣几分,妆花了扣几分,火烧得不够匀称扣几分?”
她一口气问完,舞台上的怨魂集体卡住。
上空那道女声也停了半拍。
沈音心里有数了。
规矩写得凶,细则没补完。
杀人流程倒是搭得有模有样,连个评分标准都没列,草台班子味儿压都压不住。
她站在原地,抱起手臂,朝c位抬了抬下巴。
“让我上去表演,也行。”
“先把评分表拿出来。”
“合同都不看就签字上台,你们当我刚入行?”
一名焦尸练习生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脑袋扭到快掉下来。
“没......没有评分表。”
另一名急忙补上。
“观众喜欢,就是满分。”
沈音接得更快。
“你们喜欢什么?”
她话一出口,台上又停了。
有人嘴角抽动,有人指尖乱抖,有人抬了手又放下。
她们全会唱会跳会站位,偏偏答不上这个问题。
喜欢什么?十年前导演说流量,导师说镜头,资本说话题,粉丝说人设,每个人嘴里都是一套,轮到她们自己,反倒空了。
沈音嗤了声。
“连自己要什么都说不明白,还给我打分。”
“难怪十年前没出道。”
她往前走,踩上第一阶台阶。
“十年后在阴间,也照样是糊咖。”
话落那一刹,整座剧院像被人拿棒子狠狠干了一下。
最前排那名白练功服女孩先裂开。
从额头到下巴,焦痂一块一块往下掉,里头翻出来的不是脸,是黑火。
火从眼窝里喷,沿着耳朵、嘴角、锁骨一路往外淌。
她一张嘴,尖啸声直接掀翻了头顶两盏追光灯。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百零八具焦尸全炸了。
她们身上的训练服、短裙、舞鞋全被黑火吞没,发梢带着火,手臂带着火,连脚下舞台板都烧出一道道焦痕。
方才那副整齐营业的笑脸全没了,留下的只有被火困了十年的怨和疯。
“你骂我们糊——”
“你骂我们糊——”
“你骂我们糊——”
声音一层压一层,越堆越高,震得吊灯轻晃。
舞台四周的打分牌疯狂翻动,数字乱跳,从零跳到负一,再跳到一百,再归零。
顶棚钢架终于传来那声轻铃。
叮。
停一拍。
叮,叮。
铃声一落,所有怨魂一齐扑下台。
前排先冲,中排踩着椅背往外翻,后排干脆从半空跃过来。
她们不唱了,不跳了,胳膊张开,手指弯成钩,喉咙里全是火烧过后的哑声,冲着沈音的脸、脖子、心口抓来。
规矩断了。
局面回到她熟的那条路上。
沈音站在台阶前,掌心擦过背包侧袋。
她脑子转得很快,快到连肩头那点疼都给挤到后边去了。
清心咒压不住,往生印多半也要打折扣,怨魂外头那层黑火跟符链连着,硬超度等于给那只藏在后头的手送粮。
既然如此,先打散,再拆。
她包里那样东西,本来是给更难缠的玩意儿备着的。
现在,得提前用了。
第一只怨魂已经扑到眼前,焦黑指甲擦着她额前碎发落下。
第二只从右侧绕来,膝盖骨都烧融了,落地还踩得稳。
第三只干脆从头顶压下来,裙摆里簌簌往下掉灰。
沈音站在原地。
她右手探进背包,一把抽出那件东西。
百年雷击木削成的戒尺,通体乌金,边角磨得平直,尺身还留着细密雷纹。
木头一出袋,四周黑火齐齐往外窜了半寸,连头顶那盏最大的舞台灯都跟着暗了一格。
沈音单手拎着戒尺,抬头看向扑来的漫天怨魂,嗓音不高,偏偏压过了整座剧院的尖叫。
“行,课代表都疯了。”
“那我这个班主任,先给你们立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