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得不错。”
火幕还在烧,旧幕布一层层卷边,往下掉黑灰。
洞口后头,陆星野坐在一张生锈铁椅上,肩、腰、腿、脖子都锁着粗铁链,链子吃进肉里,边缘翻着发紫的烂肉。
他右半边脸缠着脏纱布,左半边脸挂着笑,笑得很卖力,像个快散架还要坚持营业的顶流。
沈音提着戒尺,站在台前没动。
台上那一百零八个怨魂全停了舞步,脚尖还踩在点上,胳膊却垂了下来。
她们盯着幕布后的男人,方才被戒尺抽散的黑线又开始往脚踝上爬,跟有人在地下收网。
陆星野拖着铁链,慢吞吞往前挪了半步。
铁椅在地板上刮出长痕,刺得人耳根发麻。
“沈音,我一直看不起你。”
“以前看不起你,现在更看不起。”
“你进了这儿,不先找阵眼,不先找出口,跑去给一群死鬼排舞......你是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沈音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这副造型,去鬼屋门口卖票都能多收一百。”
“还有空点评我,心态挺好。”
陆星野喉咙里滚出笑,越笑越大,笑到肩头那团紫肉都跟着抖。
他胸口衣料早被撑裂,心口位置鼓着一个拳头大的肉瘤,紫得发亮,表层缝着歪歪扭扭的黑线,正一鼓一缩,跳得比人心还急。
沈音的视线在那团东西上停了半息。
她掌心那道旧伤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戒尺木纹往下滑,滴在舞台板上,发出细响。
方才她拿雷击木硬抽一百零八道怨魂,省下了不少灵力,可也把自己摆到了台前。
幕布后这玩意儿,等的就是她站稳、她停下、她把注意力放到怨魂身上。
行,算盘打得够响。
陆星野垂下手,掌心托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阵盘。
阵盘中间嵌着六根细针,针尾全扎进他的手心。
紫黑血丝顺着针槽流进盘面,把上头那三条缠成团的蛇纹一点点喂亮。
“你认得这个吧。”
“当初你毁我命盘,断我路,拆我台。”
“我总得给你留个回礼。”
他拇指压下阵盘边缘。
咔。
整座剧院跟着一沉。
舞台下方传来“咚”的一声,低,闷,像谁拿木槌砸进了地心。
紧跟着,四周座椅下头一盏盏安全灯全转成暗紫色,通道、包厢、顶棚钢架、后台升降台,成百上千道细线一齐亮起,沿着墙皮往下跑,最后全扎进舞台中央。
怨魂们脚底一烫,齐齐退开。
沈音脚下的木板先鼓,再裂,裂缝里冒出浓黑气流,一缕接一缕,跟井水返潮差不多,顶得台板都在晃。
陆星野仰头,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子母抽运阵。”
“母阵埋在京城地下脉口,子阵就在这儿。”
“你以为我拿一百零八个怨魂做秀场我有那么闲”
“我拿的是整个京城的阴气,怨气,死气,烂账,烂命,烂因果,全往这儿抽。”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沈音去看剧院墙上的电子钟。
23:50。
红字一跳一跳,稳得吓人。
“十分钟。”
“过了十二点,这地方就会开锅。”
“你站在阵心,离得最近,先走。你想护的人,护的鬼,护的地,全陪你一块走。”
他说到这儿,脸上那层笑终于有了几分真味。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星光大赏毁了,婚契曝光了,隐婚妻子撕了他的遮羞布,顶流的壳子早就烂透。
他如今坐在铁椅上,像块被扔回后台的废料。
可只要今晚阵起,京城跟着翻一次天,他就还能从灰里捞个值钱死法。
赔本买卖他不做,拖人垫背他最会。
沈音抬头扫了一圈。
紫线全朝舞台中心聚,头顶那盏最大的灯球已经不转了,灯面爬满细裂。
四面八方的阴气往里灌,连一百零八个怨魂身上的火都被压低了三寸。
她肩膀旧伤被阴气一顶,骨缝里发木,掌心伤口却更烫,纯阳血碰上这地方,跟往油锅里滴水一个路数。
她心里过了一遍。
十分钟,拆阵全拆,来不及。
先砍阵盘,未必有用。
陆星野敢把盘亮在明面上,多半留了后手。
子母阵,字面就写着一个“借”字,子阵负责抽,母阵负责吞。
抽水机坏了,水管未必停。
那就先看清,这人到底算什么。
陆星野见她不说话,越发来劲。
“你是不是还盘算着毁盘,斩链,顺手再超度这群怨魂”
“沈音,你最蠢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总拿自己当裁判,总想把别人那份烂账也背上。”
“这个圈子谁干净?谁配活?谁配死?你算得过来吗?”
沈音把戒尺插回背包侧袋,抬手,用掌心血抹过眼皮。
红意一压,望气之眼开。
眼前那层舞台灯光先褪,再薄,钢架、座椅、怨魂、幕布,全露出另一层底色。
紫线不再是线,成了无数条流动的脉。
它们从剧院四壁钻进来,从地下更深处抽上来,再绕过一百零八个怨魂的脚踝,最后全灌向陆星野。
灌进他心口那团肉瘤。
再从肉瘤深处,抽出一根粗得吓人的黑管,直直扎向舞台裂缝下头。
那管子一鼓一瘪,吞得贪,送得更快。
陆星野整个人只是卡在中间的阀门,吸上来,再送下去。
他体内那些紫肉、黑线、腐烂的脏器,全是为了把这条“管”固定住。
沈音看了两眼,差点笑出声。
怪不得他敢坐在明面上。
怪不得黑袍人把他扔在这儿。
原来如此。
陆星野还在等她变脸。
他最爱看人到了绝路才反应过来,最好慌,最好乱,最好问他怎么办。
他如今烂成这样,除了这点场面,也剩不下别的享受。
可沈音开口时,语气比刚才给怨魂排舞还平。
“陆星野,你混到今天,连当阵眼的资格都没有。”
陆星野脸上的笑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白”
沈音抬手指向他心口。
“天机阁把你改成这副鬼样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你胸口这团肉,是接口。你身上这些链子,是固定架。你手里这个盘,是开关。”
“你拿自己当压轴。”
“人家拿你当抽水机。”
台上那一百零八个怨魂齐齐抬头。
陆星野喉结滚了一下,嗓音陡然发紧。
“少在这儿诈我。”
“阵是我布的,盘在我手里,阴气进我体内,我就是阵眼。”
沈音抬了抬眼皮。
“阵眼能被绑成这样”
“阵眼死了,阵就塌。你死了,换个容器接上,照样抽。”
“你真当黑袍那种人,会把命门塞到你手里”
这句落地,陆星野半张着嘴,脸上那层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当然贪,他当然狂,可他不傻。
能在这个圈子里爬上来的人,没几个真蠢货。
只是人一旦走到穷路,别人递来一根钩子,他就愿意骗自己那是救命绳。
眼下,沈音把那层皮扯了。
陆星野先是盯着她,后又垂头去看自己的胸口。
那团紫肉还在跳。
每跳一次,盘面蛇纹就亮一分,地下那道“咚”声就更沉。
若沈音胡扯,这肉该顺着他的心意走。
可它跳得太整齐,太贪,跟他这口气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脸侧的纱布滑下来半截,露出溃烂发黑的耳根。
“你胡说......”
“那你解释啊。”
沈音往前迈了一步。
“解释你为什么被锁在这儿。”
“解释你为什么要靠这块盘才能开阵。”
“解释你心口这根管,凭什么往地下送东西,不往你自己身上留半分。”
陆星野手指一抖,阵盘险些掉下去。
沈音没给他喘气的缝。
“你每个月吸粉丝气运续命,靠的是夺,不是存。你这种命格,天生装不住大货。”
“黑袍给你换了个壳,给你塞了根管,让你坐在这儿拼命抽。你抽得越狠,下头吃得越饱。过了十二点,这具壳子爆开,第一个碎的就是你。”
“说难听点。”
“你连陪葬都排不上主桌。”
怨魂群里有姑娘没忍住,吸了口凉气。
陆星野的脸抽了两下,手背青筋鼓起,针尾扎得更深,盘面血线乱窜。
他盯着沈音,喉咙里挤出笑,笑得断断续续。
“你在挑拨。”
“你怕了。”
“你怕我真能拉半个京城陪我一起死,所以你编这些,想让我停盘。”
沈音看着他,心里给了句评价。
还能嘴硬,说明还没疯透。
她抬手,掌心血在半空划出一道红线,直接点在他心口上方。
望气之眼开着,那根粗黑管被她的血一照,轮廓立刻显了出来,顺着紫肉外缘鼓起一圈,像水下浮出的脊。
陆星野自己也看见了。
那不是伤,不是血管,更不是肉瘤自然长出来的玩意儿。
它有节,有纹,跟阵盘上的蛇身一模一样,头扎在他心口,尾坠进地下。
他整个人在铁椅上往后一仰,铁链哗啦作响,险些从椅背上翻下去。
“这......这是什么......”
“你问我”
沈音嗤了声。
“你签卖身契的时候不看细则,死到临头想起来问售后了”
陆星野额角冒汗,嘴唇打了个哆嗦,半天没接上话。
他这一生靠包装活,靠镜头活,靠别人给他搭台唱神仙下凡。
如今那层皮全扒了,台下只剩一张铁椅,一具烂身子,一根扎进心口的管。
可他还不甘心。
“就算我是容器又怎样。”
“阵已经开了。”
“你看穿又怎样。”
“十分钟,你拆得掉吗?”
这句总算像人话了。
沈音盯着那根管,手指在掌心伤口上压了压,血又多渗出几滴。
切断传输,阵才会断气。
可那根管连着地下深处,粗得过分,硬斩,反噬先落她身上。
她得找准接缝,最好借力打力。
她口袋里那半枚铜片忽然热了一下。
隔着衣料,弯月纹咯了她一下。
沈音眼底压住那点动静,没去摸,只看着陆星野。
“拆不拆得掉,你很快就知道。”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
陆星野抬头,呼吸都乱了。
“什么”
“黑袍给你开盘的时候,跟你说过一句什么话。”
“关于十二点的。”
陆星野嘴唇动了动。
他想撑,想闭嘴,想把最后这点筹码捂死在自己手里。
可沈音方才那几句把他心口那层遮羞布扯了个干净,他如今坐在铁椅上,脑子里全是那根管,全是“容器”两个字。
人一乱,最先丢的就是嘴。
“他说......”
“子时一到,壳开,母阵得心。”
“他还说......”
“说我能不能活,看天命。”
最后三个字出口,陆星野自己都笑了,笑得发苦。
天命。
他从前最看不起这两个字。
沈音听完,目光往下一沉。
母阵得心。
地下那东西,要的不是这座剧院,要的也不全是京城阴气。
它要一颗被子阵抽满的“心”。
难怪陆星野胸口那团紫肉跳得这么欢。
难怪黑袍把他锁在舞台上,像供一个即将熟透的祭品。
陆星野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心口。
那团紫肉忽然跳快了。
一下,两下,三下......
频率越来越急,连铁链都跟着细细震。
盘面蛇纹全亮,舞台裂缝下头传来的“咚咚”声越砸越重,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根管往上爬。
陆星野的手停在胸前,脸上那点残存的狂气一点点碎开。
“沈音......”
“它在动。”
他话音刚落,心口那团紫肉朝外顶了一下。
一下还不够。
第二下更狠。
第三下,紫肉表层那圈黑线绷开半截,裂口里探出半枚湿亮的黑色骨片,周围阴气跟疯了一样往他体内灌。
舞台上的一百零八个怨魂全被压得弯下腰,连头顶那盏最大灯球都开始往下坠。
沈音提起戒尺,掌心血往木纹上一抹,脚下天罡步已经起势。
陆星野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喘。
那玩意儿,还在往外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