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号练习生,沈音,上台。”
最后那个“台”字还在通道里打转,候场区四面的门一扇接一扇合上,插销自己落死,金属碰撞声短促,干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墙上的电子屏红框狂闪,候补入列确认中那几个字抖了两下,直接跳成一行新的。
第109号,已签到。
沈音脚下一停,肩上那件17号戏服当场翻脸。
领口先收,袖口跟着缠,腰线往里勒,布料沿着胳膊和肩背往她身上贴,动作利索得像后台赶场的服装老师。
她刚抬手去扯,通道两侧挂着的衣架全动了,一排排亮片裙、队服外套、练功鞋从左右压过来,扑头盖脸往她身上套。
“还真是全自动服务。”
沈音侧身躲开一只银色舞鞋,反手抓住飞来的腰带,往墙上一抽。
腰带啪地缠住消防栓,拉得笔直。
可另一截红绸已经从顶灯上垂下来,绕过她手腕,往后拽。
她脚跟顶住地砖缝,肩背往前一送,硬把那股力卡住。
通道顶上的喇叭又响了,甜腻的女声这回带了点催促。
“练习生请尽快完成换装,延误登台视为弃权,弃权视为零分处理。”
“你们这流程挺熟,活人不够用,死人也得冲KpI。”
沈音嘴上回了一句,手没闲着。
她一把掀开扑到脸边的假发网,抬腿踢开脚边那双练功鞋。
规则要给她换完整套,她就偏不让它齐活。
衣服披身上可以,鞋不穿,发不盘,扣子不系,能留一分缝就是一分命。
可这地方今晚摆明了不讲礼貌。
头顶追光灯“啪”地亮开,白光直直照在她身上。
光柱一压,四周温度跟着拔高,舞台方向有热浪一股一股涌过来,带着烧融塑胶和发胶混成的怪味。
通道地砖下开始渗火,细细一圈,从缝里钻出来,先烧鞋边,再往上卷。
再拖,火就要顺着裤腿爬。
沈音心里过得飞快。
硬扛规则,亏。
先上台,找线头,值。
这里认的是流程,不是服从。
只要她人站上去,流程没走完,账就还有改的余地。
她当即松开半边力道。
那股拽力一下子得了势,红绸朝后一收,戏服整件扣上她肩背,前襟“咔”地合住,胸前的编号牌从17翻到109,金属牌边还挂着焦黑碎屑。
再下一秒,候场区尽头那扇门朝里弹开,巨大的舞台口露了出来。
有人在门后推了她一把。
力道不重,阴劲很足,专挑人失衡那一下用。
沈音借势往前,脚尖一点,整个人顺着斜坡掠出去,省得真给它推成个踉跄的笑话。
门后是舞台。
或者说,是一口烧得正旺的大锅。
追光从穹顶砸下来,光白得刺人。
主舞台中央铺着老式木板,木板边缘焦黄卷裂,缝里还嵌着亮片和玻璃渣。
舞台外圈绕着一圈火,火色发青,顺着边线爬,封得严严实实。
再往下,是一排排观众席。
一百零八个位置,一个不空。
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人。
有的头发烧没了,半个脑袋露着焦黑头皮。
有的脸皮卷起,牙床外翻,耳返还歪挂在耳骨边。
有的抱着自己断开的胳膊,有的腿脚还维持着起身逃跑的姿势,膝盖弯着,脊背前倾,偏偏被死死按回座位。
他们胸前都挂着编号,001到108,一个不少。
每个人手里都举着评分牌。
牌子白底红字,边角烧卷,数字却很新。
十分,八分,三分,零分......牌面正往下淌黑油,一滴一滴砸在鞋面和地板上,粘得很。
最前排那个缺了半张脸的女鬼把牌子压在腿上,剩下那半边嘴唇开开合合,像在嚼一口根本咽不下去的火。
舞台另一头,老式报幕屏亮了。
规则公布,第一轮,唱跳展示。
满分,活。
零分,焚。
计时,三分钟。
最后一个字落下,观众席齐刷刷抬头。
他们没鼓掌,也没叫好,先张嘴。
“跳。”
第一声还散,像从各排角落里挤出来的。
“跳。”
第二声整齐了。
“跳,跳,跳。”
一百零八张嘴一块喊,节奏踩得死,拍子重,连座椅扶手都跟着轻颤。
前排几个怨魂一边喊,一边用评分牌拍膝盖,黑油甩得到处都是,沾上火边,火苗立刻往上蹿。
这阵仗,别说练习生,正常人光站在这儿腿都得发虚。
沈音站在光柱正中,没动。
她先看了一眼脚下。
木板烫,温度一寸寸往鞋底里钻。
再看一眼四周。
火圈离她八码,台口通道已经沉进黑里,退路没了。
规则摆得很明白,你今天唱也得唱,跳也得跳,活着下台和烧成灰里挑一个。
观众席第三排一个男生先喊出声,嗓子裂得厉害。
“跳啊! 不跳就零分!”
他半边喉咙都烧穿了,说一句漏一句,偏偏催得最急。
第五排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也在喊。
“你快点,快点,快点......迟到要扣分,忘动作也扣分,笑得不好看也扣分!”
她笑着说,脸上那层烧焦的皮跟着往下掉,挂在下巴边晃。
还有人在笑。
“109号,返场咖。”
“候补也配站c位”
“会唱吗,会跳吗,不会就烧。”
“跳完就红了。”
“红什么,红成灰。”
后头有人接了一句,低低的,破得听不清,前排却有好几个跟着笑起来。
笑声一扩,整片观众席都开始抖,椅子腿在地上刮来刮去,拉出密密麻麻的响动。
沈音听了两耳朵,心里把账又拨了一回。
这帮东西喊得凶,嘴里句句是规则,句句又都带着自己那点旧习惯。
扣分,迟到,忘动作,站位,镜头,返场,候补......十年前那晚,他们就是被这些东西拴在这儿的。
如今死了,嘴里还在背。
台上表演,台下打分,规矩挺像那么回事。
可谁家观众会把活路拿在手里,谁家观众会拿着评分牌坐十年。
他们不是评委,他们是工具。
沈音抬手,扯了扯领口那张109号牌。
金属边缘烫手,后头还带着一点粘连的黑渍。
她把牌子拎起来,冲台下晃了晃。
“喊这么齐,排练过”
前排几个怨魂的喊声卡了一下。
第三排那个男生先开口。
“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是谁写的。”
男生喉结那块焦肉抖了两下,半天没接上。
双马尾小姑娘抢话,语速飞快。
“总决赛本来就该这样,你上台,观众打分,赢的人出道,输的人下台。”
“下台以后呢。”
小姑娘的笑僵在脸上。
后排有人又吼。
“跳! 轮到你了,少废话!”
“轮到我”
沈音扫了那边一眼,声音不高,字字压得稳。
“你们坐这儿十年,轮到过自己吗。”
话一落,观众席乱了半拍。
不是乱成尖叫那种乱,是呼吸全短了一截,举牌的手停在半空,几个正跟着节奏拍腿的动作也卡住了。
有人把评分牌往怀里收,有人盯着台面不抬头,还有人嘴张着,喊到一半没声了。
他们喊“跳”,喊得凶,真问一句,却没人接得上。
沈音站在追光里,看着他们那一张张焦黑的脸,唇角压得平平。
“让我表演,行。”
“你们最好看仔细。”
她话音刚落,喇叭里的报幕声立刻插了进来,带着一股死板劲。
“警告,练习生不得与观众私下交流,第一次警告,扣基础印象分一分。”
“你还挺讲道德。”
沈音抬手伸进袖口,抽出那根一直别在衣缝里的银针。
针尖在指腹上一刺,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她指腹往眼皮上一抹,纯阳血沿着眼尾拉开,火辣辣的疼意直往太阳穴顶。
下一秒,舞台换了层皮。
追光没变,火圈没变,观众席上的一百零八个怨魂却全露了底。
每个人头顶都拴着线。
线不粗,细得跟头发差不多,颜色乌沉,密密匝匝缠在他们天灵、后颈、肩骨和心口。
有人身上挂三五根,有人挂十几根,最前排那几个更狠,线都拧成股了,拽得他们脖子朝后仰,嘴却还得冲前喊。
那些线一路往上爬,穿过观众席,穿过半空,最后扎进穹顶深处那团发白的追光里。
追光根本不是灯。
是个吃人的钩子。
一百零八个怨魂全被它吊着。
沈音眼底被血灼得发烫,额角跟着跳。
她左肩旧伤也被牵了一下,骨缝里发酸。
通灵阶的眼开在这儿,不算轻松活。
可这一眼值了。
这些怨魂不是单纯困在剧院,他们被人又用了一回。
死后还得继续坐台,继续打分,继续替那套规则抬轿。
谁给零分,谁点火。
谁敢乱,谁头顶那根线先收紧。
难怪他们喊得齐。
不是配合,是被拽着喊。
第二排有个短发女魂先扛不住,她抬起手去抓自己头顶的线,手指刚碰到,整条胳膊就冒起青火。
她疼得弓下身,嘴却还在不受控地喊。
“跳......跳......跳......”
她一边喊,一边流黑泪,泪珠掉在评分牌上,把那个“九”字冲花了一角。
沈音看得很细。
那条线收紧时,观众席最右侧的座位编号004也跟着震了一下。
不是一根线一只鬼,是线和位置都绑死了。
谁坐哪儿,谁举几分牌,谁在什么时候开口,全有人提前写过。
她心里掠过一个念头。
这是观众席,还是一百零八个活阵眼的残影。
就在这时,舞台正上方的电子屏开始倒计时。
02:59
02:58
02:57
火圈又往里缩了一寸。
热意压过来,木板边缘冒出细烟,台下那一百零八个怨魂像被鞭子抽了一下,齐齐把评分牌举高。
“跳!”
“跳!”
“跳!”
声浪一排推一排,压得人耳膜发麻。
最前排那个缺了半张脸的女鬼忽然抬起胳膊,动作很直,连迟疑都没有。
她把腿上那块评分牌翻了个面,高高举起,对准舞台中央。
白底黑字。
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