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人的白面具上,那张与沈音相同的女人脸刚成形,三道黑影便从命格赌桌外环立起,挡住了顾承泽离开的路。
青铜阶梯尽头,天色正在发白,地底灯火却还烧着。
沈音抬脚追去,鞋尖刚越过石台边缘,左侧一根铜杖横来,杖头擦过她的衣角,钉进台阶缝里。
“三步之内,禁止追逐。”
持杖的守门人开口,声音沙哑。
“他拿着我的东西。”
沈音看向顾承泽手里的玉佩。
“顾少拿着的是拍品。”
第二名守门人从黑暗里走出,腰间挂着三枚白骨牌。
“交易未结束,拍品不能强行夺取,契文不能越级窥探,客人不能动手。”
第三名守门人站在更高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黑册。
“违反一项,扣除押金。违反两项,封闭命宫。违反三项,剥离三魂七魄。”
他说得平淡,旁边一名黑市客人却把刚端到唇边的茶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沈音扫过三人。
一个封路,一个记账,一个宣判。
黑市把杀人的刀收进规则里,谁先动手,谁先把脖子送上去。
顾承泽站在三名守门人外侧,手腕上的黑色命纹还未散尽。
那块残缺玉佩悬在掌心,青光顺着他的血管往上爬,拇指已经发麻。
可他没有退。
“沈音,你刚才说玉佩会认出旧命。”
他抬起手,让玉佩离她更近。
“现在,它在顾家手里。”
玉佩靠近到半臂距离,沈音掌心的命格锁立刻发热。
她看见青光中缠着一根红线,红线另一端扎进顾承泽的手骨,连接处压着三日旧债。
顾承泽故意把手送到她面前。
他在等她抢。
沈音的手指抬起半寸,又停住。
顾承泽把玉佩收回。
“怎么不拿?”
“你送得太慢,耽误我吃早饭。”
外环客人里,有人低头咳了一声,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顾承泽脸色沉下去。
“你只剩十年阳寿,还敢在这里逞口舌?”
“我花十年买了入席资格,顾少花两百年买了一件烫手东西。你负责亏钱,我负责看戏,分工挺公平。”
顾承泽把玉佩抛向身后一名黑市客人。
那客人穿着灰褐长袍,双手接住玉盒,转身朝沈音走来。
走到她面前时,他把玉佩托到她鼻尖下方,青光照出她掌心的血痕。
“沈小姐,要验货吗?”
“你敢给,我就敢收。”
“收了算强夺。”
守门人的铜杖敲在石阶上。
“提醒一次。”
那客人笑了笑,把玉佩往前送了半寸。
“您伸手,我就能少走两步。”
这句话听着像交易,脚下却已经踩进沈音的影子里。
顾承泽隔着人群看她,袖口垂着,手指压在另一枚黑色筹码上。
筹码上刻着顾字。
顾承泽早已算好,玉佩经第三人递送,沈音若触碰,便会被认定为越权取物。
黑市扣掉她刚缴的十年阳寿,她会失去挑战席,顾家也能带着玉佩离场。
沈音没有接。
她抬手,指尖停在玉盒上方。
“你们黑市的规矩,递到客人面前也不能碰?”
“不能。”
持骨牌的守门人回答。
“我若碰了,三魂七魄交出去?”
“交易期间,所有人都一样。”
“包括守门人?”
问话落下,灰袍客人的手腕轻轻一顿。
三位守门人没有立刻回答。
沈音看着他们脚边的影子。
三道影子都落在青铜边界之外,唯独捧黑册的第三人,鞋尖压过了一条细到难以看清的红线。
那条线连着命格赌桌。
她收回手,转向顾承泽。
“顾少,你把东西递给我,又叫别人拦我。顾家的商业课,是谁教的?算盘珠子成精了也没你会钻缝。”
顾承泽走近两步,接回玉盒。
“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留给缺钱的人,我不缺。”
“你缺的是资格。”
“资格我已经买了。”
“买来的席位也有规矩。”
顾承泽打开玉盒,将玉佩放进掌心。
黑色命纹沿着手背铺开,纹路走到腕骨时,玉佩轻轻震了一下。
他将手背朝向沈音。
“来,碰一下。只要你敢碰,我立刻向守门人申诉。”
白若水站在他身后,腰侧的青铜铃铛贴着衣料。
铃声没有从空气里传出。
沈音的系统面板却响了一下。
那声音细得像指甲敲玉,落进识海后,连续回荡三遍。
黑码从面板底部浮起,排列成一行。
交易期间,攻击行为由施术者承担。
沈音抬眸看向白若水。
白若水垂着手,面容仍维持着天师府传人的清雅。
“沈小姐,黑市规矩写得清楚。你若不服,可以离席。”
她说得体面,铃铛却又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行黑码出现。
因果牵引,不计入动手。
沈音的指尖在袖中敲了敲。
白若水送来的两道铃声,一道是提醒,一道是诱导。
提醒她能借因果出手,诱导她立刻试验。
她若成功,白若水能看见她的底牌。
她若失败,十年阳寿送进黑市,三魂七魄落到守门人手里。
好一招隔岸观火。
沈音向前走了一步。
顾承泽把玉佩贴到她面前。
“你不是很能算吗?算算我这只手,能不能拿稳三天。”
沈音看着他的手。
“你想听实话?”
“请说。”
“这只手保不住。”
顾承泽抬腕,将玉佩往后收。
“那你来取。”
沈音伸出手。
灰袍客人、顾承泽、白若水,连同外环几十名客人都盯着她的指尖。
铜杖再次横到她面前。
“越界。”
沈音的指尖停在半空。
她看向守门人。
“我只是伸手,也算越界?”
“你的手进入拍品范围。”
“拍品范围是谁定的?”
“契文。”
“契文写在玉盒上,还是写在你们三个人的心情里?”
捧黑册的守门人翻开一页。
“沈小姐,契文不接受争辩。”
“那我问个简单的。顾承泽故意把拍品送到我手边,算不算诱导我违规?”
“算。”
顾承泽的手指压住玉盒。
“我没有逼她。”
“你把玉佩放到她面前三次。”
沈音说。
“第一次,顾少亲手送。第二次,顾少让客人递。第三次,顾少把命纹摊出来叫我碰。黑市有记录,客人也有眼睛。”
几名客人立刻低下头。
他们看热闹可以,替顾家作证得拿命。
守门人翻动黑册,纸页自行停在一条旧契文上。
诱使对手越界者,承担诱导期间产生的全部因果反噬。
顾承泽压住拍品的手慢慢收紧。
“我没有触犯黑市禁武。”
“你没动手。”
沈音伸出的手收回袖中,站直身子。
“我不打你,不代表我不能让你自己把手剁下来。”
顾承泽尚未开口,沈音屈指弹向空气。
指尖没有碰到玉佩。
玉佩却在顾承泽掌中发出一声清响。
青光顺着命纹倒灌,顾承泽的手背爬满黑色符号,五指一根接一根僵住。
玉盒边缘割开他的掌心,血沿着纹路滴到地面。
守门人的铜杖没有落下。
黑市禁制也没有亮起。
外环客人盯着顾承泽手背上的命纹,桌面上一枚茶盏被人碰翻,茶水顺着石缝流进红线里。
顾承泽抬起手,玉佩仍贴在掌心。
“你动了我的契约。”
“我动的是你手里的玉佩。”
“玉佩属于拍品。”
“那你申诉。”
沈音看向捧黑册的守门人。
“他若申诉,先把诱导记录调出来。顾少故意递物三次,反噬落在他手上,合不合规?”
守门人翻页。
黑色命纹沿着顾承泽手背又走出一寸,停在腕骨处。
“合规。”
顾承泽胸口起伏,手腕已经失去知觉。
“这算攻击?”
“不算。”
持骨牌的守门人抬起骨牌。
“因果反制,不属于动武。顾少承受的是自身契约产生的后果。”
沈音看着那块骨牌,记下了上面缺去的一角。
骨牌有三层纹路,第一层管动手,第二层管夺物,第三层管魂魄。
三位守门人各掌一层,真正能剥离三魂七魄的权限,在第三人手里。
她问:
“若有人借规则漏洞杀人,黑市管不管?”
“管。”
“谁来管?”
“更高层契约。”
“更高层契约若也被人钻了呢?”
三位守门人同时抬头。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从阶梯尽头落下来,照在黑册边角,露出一枚被磨掉的旧印。
守门人合上黑册。
“漏洞只能骗过低层规则,骗不过立契之物。凡是借规避条款取利者,都会被上层契约追索。”
“追到什么程度?”
沈音问。
第三名守门人把白骨牌翻过来,牌背刻着七个小字。
三魂归契,七魄归账。
“追到他没有账可还。”
顾承泽的手背传来骨节错动的声音。
他把玉佩塞进黑匣,召来两名黑市客人,从袖中取出三枚黑钉,钉入自己脚边的石缝。
黑钉落下,红线沿着外环铺开,避开沈音脚下半尺的位置。
他开始布阵。
顾家人最擅长的事,花钱买不到结果时,就把自己变成筹码。
沈音扫了一眼阵线。
三枚黑钉,一枚连玉佩,一枚连顾家祖坟,一枚连他自己的命宫。
阵法还未成形,顾承泽已经把三日旧债拆成三份,准备让玉佩、顾家和自己互相担保。
他暂时拿不走玉佩,沈音也没能夺回。
可她拿到了更有用的东西。
黑市不许动手,契约却允许反制。
这张桌子不能掀,那就让桌上的人自己把手伸进火里。
沈音刚要查看系统面板,面前的黑码忽然全部熄灭。
白若水袖口里的青铜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系统面板沉入黑暗,只剩一行血红字:
兑换权限已被天师府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