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山坡上还有第二组布阵的人。”
阿力把话压得很低,枪口却已经抬起来了,单臂撑着那把霰弹枪,手背蹭过护栏时,连带着石膏边缘都在轻响。
祖宅门前的灯还在往里灭,黑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后山那头却先亮起一片更浅的灰,像有人把整座林子盖上了布。
沈音没回头,直接把功德对讲机塞进外套内袋。
“带路。”
阿力咬了下牙。
“你这人真不怕我把你领沟里去。”
沈音抬手,指了指北坡那道不起眼的林线。
“你要真想害我,刚才就该把话说得再慢一点。”
阿力哼了声,没再顶嘴,转身就往山道侧口钻。
齐锋站在警戒线那边,耳麦贴着耳廓,手里平板还亮着,祖宅外围几个红点在屏幕上不停跳。
他抬眼看过来,没拦,只把一句话扔了过来。
“十分钟。”
“我只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不回信号,我让人上山收尸。”
阿力头也不回地抬了下枪。
“齐队,你这话说得比乌鸦还利索。”
齐锋没接茬,只朝傅家保镖做了个手势。
两名保镖立刻散开,守住北坡外缘的路口,另一人把探照灯压低,光束不敢往林子深处照,怕打草惊蛇,也怕照出不该照的东西。
北坡的土路只够两个人并肩,边上长满了老藤和荒草,草叶上挂着薄水,鞋底踩过去,带起一串细碎的响。
再往里走,风声就变了,树冠压得很低,枝杈缠在一起,连月光都漏不进来几分。
阿力把手电拧到最窄,光柱扫出去,只照见前面两米,剩下的全沉在黑影里。
“这地方邪门得很。”
他往前探了探,声音发闷。
“我以前跟陆爷查过几回山,北坡这头总有一股烧纸味,白天都散不干净。刚才还没这样,现在连树皮都发潮。”
沈音蹲下去,指尖捻起一点土。
土里混着灰,灰里有朱砂,还有被雨泡开后黏成块的黄符渣。
她把土搓散,抬眼看向前方一截斜坡。
“有人在这儿压过遮气符,纸没收干净,符气还挂着。”
阿力把枪往肩上一托,嘀咕了一句。
“这帮邪修,干活还带保洁死角,挺讲究。”
沈音没笑,脚步却加快了些。
越往上走,林子越静,连虫鸣都少了。
十几步后,前头的树干上出现了几道新鲜划痕,刀口很浅,切得整齐,外层树皮被削掉一条,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芯。
那刀痕连成一个折角,折角里压着半张黄符。
她停住。
阿力立刻把枪口往前压。
“有东西。”
“别打。”
沈音抬手按住他。
“这是给人看的缝。”
阿力皱了下眉。
“缝”
沈音目光扫过那几道划痕,又往下看了一眼。
树根旁边埋着半块压阵石,石头露在外面的那点边缘被泥糊住了,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纹路。
纹路只走了半圈,另一半被人硬生生截断,像故意留下半张脸。
“他们故意放了半个破口。”
沈音声音压得平平。
“谁踩进去,先碰外头那层断符,再引里头的埋雷带。人一退,阵就接上。人一冲,脚下先炸。”
阿力听得后槽牙都要咬住了。
“这手法也太脏了,地头蛇都不带这么埋人的。”
“地头蛇讲地盘,他们讲收口。”
沈音说完,直接绕开那条划痕,沿着树根往右侧走了三步。
她没有踩那块松土,反倒把手电往地上一照,灯光落在一堆枯叶上,叶底藏着几根细黑线,线头埋进土里,另一端牵着山坡下方的碎石。
阿力盯着那几根线,喉咙发紧。
“引雷线”
“对。”
沈音把枯叶拨开。
“这边是活口,那边是假门。”
阿力抬头看她。
“你怎么分出来的。”
沈音抬手指了指前方那块半塌的石台。
“真阵眼不会摆在明处给人摸。那块石头底下湿得发亮,土却干。左边三寸有虫洞,右边全是新泥。人手补过,补得很急。急着让你把注意力放在石头上,脚却往另一边送。”
阿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石台左侧压着一枚旧铜钉,钉头锈得发黑,右侧却有一小截新掀开的土层,土面平得过分,连草根都被压断了。
他低声骂了句。
“真阵藏在右边。”
沈音点头。
“而且刚埋不久。”
山风从树缝里穿过去,带起一片枯叶。
那片叶子刚落到土面,右侧那层新土便轻轻鼓了一下,像底下有人拿手背顶了顶。
阿力枪口一抬,沈音却先抬手,示意他别动。
“别打草。”
“那你准备空手拆雷”
“拆阵。”
她说完,解开袖口,抽出一张浅黄符纸。
符纸不厚,边角还带着压平后的弧度,正是系统商城换出的低阶滞物符。
阿力看见那张纸,嘴角都抽了下。
“你拿这玩意儿去碰人家的埋雷带”
“够用。”
沈音把符纸夹在两指间,先不急着贴,反倒蹲下身,沿着新土边缘摸了一圈。
那处土层下有一道细缝,缝里透出极淡的腥味,混着火油和铜锈。
她指腹在缝口停了停,手腕一翻,符纸直接钉了进去。
纸落下去的刹那,整条山坡都安静了半拍。
阿力喉头一滚。
“成了”
沈音没答,指尖在符尾轻轻一压,低声吐出两个字。
“锁。”
下一瞬,山坡右侧那根细黑线猛地一紧,线身绷出刺耳的轻响,土层下有火星窜起,沿着线头往回蹿。
可那火没能顺着引雷线扑出去,刚爬到三尺外,就被滞物符卡住了。
山坡边缘的碎石一连跳了两下,火星撞在石头上,硬生生倒卷回去,烧得枯叶噗噗直响。
阿力肩膀一沉,立刻侧身护住沈音,枪口扫向前方。
“有人动了!”
前面那块石台后,一道黑影从树后掠出半步,又飞快缩了回去。
那人穿着灰布短褂,袖口沾着泥,手里还拎着半截铜铃链。
铜铃没响,铃口却被黑布缠死,只露出半圈发灰的铜边。
阿力抬枪就压。
“出来。”
林子里没人回话。
那人蹲在石台后,手上动作很快,像在补什么东西。
沈音没追,只盯着对方刚才露出的那半截铃链。
铃链末端串着三颗小铜珠,铜珠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和她手里那半枚黑市铜片的边缘纹路有半寸相合。
她把铜片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阿力,去把右边那块土掀开三寸。”
阿力没问,单手持枪,另一只手直接用匕首挑土。
他动作不算轻,可那层新土底下竟真的露出一段阵纹,红线绕着黑灰,尾端顺着山坡往下走,没断,直接扎进坡底一处旧石缝。
阿力手一停,呼吸都浅了。
“这线,往下去的。”
“继续。”
沈音站到他身边,把铜片压到阵纹边缘。
铜片刚碰上去,边缘发绿的那一截立刻泛起淡淡的灰纹,和地底阵线对上了,纹路一路延伸,正对着坡下那道石缝。
她眯了下眼,心里那点账一下子对齐了。
这阵不是单独铺在山上,它从北坡起,线头却扎进祖宅外圈地基,顺着地脉往里送。
人站在山上看,只能看见一层土符;
真要下手,得先摸到坡下的石缝,再顺着石缝去找地下那条口子。
这手法,和天机阁旧线里那些见不得人的活路,一模一样。
阿力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对。”
“线对了。”
沈音把铜片收回去,顺手扯下一截阵纹边缘的黑灰,塞进密封袋里。
“这帮人用的是天机阁旧法,阵尾往地下祠堂走。”
阿力眼皮一跳。
“地下祠堂”
沈音没多说,直接朝坡下抬了抬下巴。
“先别碰那口子。让齐锋的人把祖宅北侧围住,别放人下坡。这里留了门,门后还有路。”
阿力立刻摸对讲机,按下去时,手指都在用力。
“齐队,听见没,北坡真有线,线尾扎祖宅地基,别让人往下钻。”
对讲机那头传来几秒电流声,接着齐锋的声音压了出来,干脆利落。
“位置。”
阿力看向沈音。
沈音抬手指向石缝尽头。
“北坡第三棵老松左后,往下七码,石缝开口,下面接地基。”
齐锋没有一句废话。
“收到,我让人封坡。”
电话刚断,前方树后那道灰影忽然动了。
那人没再蹲着,反倒往山道另一头撒腿就跑,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几乎没声。
阿力抬枪追了两步,沈音却抬手拦住。
“别追。”
“他要跑了。”
“跑不了。”
沈音盯着那人的背影,语气很稳。
“他留下的线已经断不了,跑远了也是带路。今晚先留他一口气,回头顺着这根线,能把后面那窝都揪出来。”
阿力咧了咧嘴。
“你这口气听着挺顺手,像是早把人算进筐里了。”
“少抬举我。”
沈音把密封袋揣进外套内层,手指在袋口压了压。
“我只认线,不认人。”
林子里风声忽然沉了一下,树梢一齐往北侧偏了半寸。
紧跟着,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响,闷在地底,隔着土层和树根滚上来,连脚下的石头都轻轻震了震。
阿力手里的枪口顿住,抬头看向坡下那道石缝。
“这是什么动静。”
沈音站在原地,掌心那道旧伤又开始发热。
“地下有人敲门。”
她话音刚落,坡下那道石缝里,竟慢慢渗出一缕黑灰,顺着阵纹尾端往外爬,最后停在半截土埂上,黑灰底下露出三个被烧过的字。
地下祠堂。
山风又卷了一次,铜片在她掌心里轻轻一磕,发出短促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