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门缝刚吐出一截黑气,沈音已经把手伸了进去。
阿力在旁边一把扣住她手腕,掌心里全是汗,枪口却没偏。
“你这手再往里探,出来就得少半截。”
沈音没抽手,指腹顺着石门边沿往下摸,摸到一片潮冷的泥,再往里,是一层被符水泡过的石灰,硬得发脆。
她低头看着那道缝,语气平得像在报账。
“门没开全,里头先给风,说明有人在等外头退。”
阿力盯着那截黑气,喉结滚了一下。
“等谁?”
“等肯退的人。”
沈音说完,手腕一翻,把阿力的手拨开,整个人贴着裂缝半蹲下去。
那道石阶从青砖往下沉,阶面上覆着一层薄灰,灰里夹着细小的铜屑。
她把半枚铜片拿出来,往阶口一压,铜片边缘立刻贴住了石砖上那道旧纹,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齐锋站在后面,手里平板还亮着,西侧裂缝的画面被切成了四块,热成像、结构图、山体轮廓全在跳。
他扫了一眼,眉头没松。
“你这东西,真能对上?”
“能对上旧门纹。”
沈音指尖沿着铜片边缘缓缓划过。
“当年入口的人,留了半道月纹。黑市那半片正好补上。谁把铜片从检票员灰里扒出来,谁就得认这条路。”
阿力听得头皮发麻,偏头骂了一句。
“这帮人修个门,跟给人留棺材板一个手法。”
沈音没接话,反倒抬眼看向石缝上方。
那儿的土不新,钉孔却新。
三枚铜钉斜斜钉进裂口旁边的砖缝,钉尾还沾着朱砂,朱砂没干透,说明人刚走不久。
再往上两寸,有一截黑线埋进石缝,线头被泥压住,另一头拴在山坡边的枯根上,轻轻一绷,整条缝都跟着抽了下。
“别碰钉子。”
沈音开口很快。
“钉尾带煞,拔了,口子会往外吐东西。”
阿力立刻把霰弹枪抬高,枪口冲着上方树影。
“上面有人。”
话音刚落,树后一道人影往后缩了半步,灰布短褂蹭到枝叶,带起一阵簌簌轻响。
那邪修没露全脸,只把手伸出来,往裂缝上又补了一枚钉子。
阿力眼里火气一下上来了。
“孙子还真敢补。”
“别追。”
沈音压住他枪管,眼睛却没离开那只手。
“他要的不是打赢,是把入口做成埋尸口。人一追,他顺手把钉子全压死,下面的煞气就能顺着石阶往上顶。”
齐锋抬手,朝外侧比了个手势。
“封山,西侧外圈再加一层。别让人靠近这条裂缝。”
两名特勤立刻往下坡跑,脚步压得很低,耳机里一串短促指令跟着传开。
远处的探照灯跟着移位,灯柱擦过林梢,照出山坡边站着的几个傅家保镖。
那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个把手里的家伙攥得死紧,谁也没敢再往前跨半步。
山下木台方向,陆星野的直播声还在往这边飘。
“今晚的事,陆家会负责到底。请大家不要再往祖宅里冲,里面的情况,远比各位想得复杂。”
他嗓子压得温和,镜头里只露出半边下颌,袖口却又往上滑了点,腕上那道黑线清清楚楚地落进直播画面。
弹幕瞬间炸开。
“他手怎么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
“这真是净宅吗”
“陆家的人是不是也中招了”
阿力朝山下看了一眼,嗤了一声。
“他这人倒会挑时候。出事了就把自己往受害人那边摆,算盘打得比庙里的木鱼还响。”
沈音听着那道声音,指尖在铜片上停了停。
她心里过了一遍,陆星野一直站在台上,没往裂缝这边来,说明他不想碰这口子。
可他又没走,反倒借直播把所有人钉在原地。
台上那几根黑幡露了一角,角度刚好压住西侧视线,等于把这边的动静全往“意外”里塞。
他要的是时间。
时间给谁,不言自明。
“阿力。”
沈音开口。
“别让人再往坡下挤,特别是那几个拿长杆的,谁靠近裂缝三步,直接拦。”
阿力立刻点头,嘴里还不忘贫一句。
“拦人我会,拦命我也会一点。就是这命,得看今天谁先撞上来。”
他话音刚落,头顶那阵风忽然倒卷下来。
不是山风顺势往下走,是从石阶深处顶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潮腥,夹着土腥和烧过纸灰后的味道。
那股风一出,旁边几棵老松全跟着抖了叶子,枝叶擦过枝叶,发出一串细碎的响。
沈音站起身,鞋尖踩住石阶第一层。
石阶下头黑得沉,阶沿上却留着一道道浅浅的抓痕,抓痕里嵌着青灰色的粉末。
她伸手一抹,指腹立刻沾上冷意。
那不是普通的阴气,是残魂久压在门后,吃过血,也挨过火,熬出来的味道。
她没下第二阶,只把手指抬到鼻尖前闻了一下,眼底沉了沉。
“下面有兽息。”
阿力一听,枪口马上压向阶口。
“活的?”
“残的。”
沈音把那点青灰抹到掌心,指尖捻了捻。
“锁门的东西醒过一回,没醒全。现在还没到能出来的时候,喘口气倒是够了。”
齐锋站得近,听得清。
他没问多余的,只把平板转给身边的特勤看了一眼。
“记住这个位置,别乱踩。”
傅家那位年长保镖脸色发白,嗓子有点干。
“沈小姐,这底下以前真有东西?”
“有。”
沈音答得干脆。
“而且守了很多年。”
那保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把话吐出来。
倒是阿力先接上,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
“守门就守门,守成这副鬼样子,傅家祖宅也够会折腾人。”
沈音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她盯着石阶缝里那点青灰,心里那条线已经顺了起来。
北坡埋线,西侧裂口,半枚铜片,月纹旧门,这些东西不是散的。
有人先拿北坡做活口,再把西侧做真口,想把进门的人一脚送进底下那口子里。
要么压死在阶上,要么被里头的东西拖下去。
门口留钉,缝里埋线,做法简单,心思够脏。
沈音弯腰,从地上捻起一点黑灰,反手在石阶边抹开,露出底下半个被磨损的符头。
那符头和北坡阵尾的手法连得上,笔画收尾都一样,都是天机阁旧路子。
她把这点黑灰捏碎,低声吐了句。
“还真是熟人手笔。”
阿力听见这句,立刻问。
“你认得?”
“手法认得。”
沈音说着,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低阶滞物符,夹在指间。
“人未必认得全,路倒是挺熟。”
她把符纸贴到石阶侧面的裂缝上,纸角刚沾上石面,阶下那阵风就撞了上来。
符纸没被吹走,反倒把那股风卡住半拍,阶口溢出的青灰往回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鼻息。
阿力看得一愣,随即低声骂。
“这玩意还真管用。”
“管一口气。”
沈音没抬头。
“管不了多久。”
她说完,抬起手指,银针在指腹上一划,血珠冒出来,沿着掌纹往下滚。
她没浪费,直接把那滴血抹在石阶第一层正中。
血落下去的一刻,阶面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门后叩了一下掌心。
她开口,字字落得稳。
“守门的不是人,是煞。”
话音落下,石阶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睁了眼。
不是光亮,是两点沉得发青的轮廓,隔着阶缝,隔着灰,隔着几十年没开的门,直直钉在她血上。
那双兽瞳起得很慢,先把四周的黑气往里吞,再往外吐出两缕青灰煞烟。
煞烟贴着石阶往上爬,碰到沈音掌心的血,立刻缩了一下,接着绕着阶沿翻滚,像在闻人,也像在认路。
阿力手里的枪没响,他人却先绷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东西,真醒了。”
齐锋抬手压住耳麦,转头对山外的人下了第二道命令。
“所有人退到第二警戒线,谁再往里冲,直接按入破坏现场处理。”
傅家保镖也全都往后撤了两步,没人敢再贴近裂缝。
有人手里的电筒照偏了,光打在石阶上,照出阶面上一道道旧爪痕。
那爪痕深浅不一,最浅的都能嵌进指节,最深的几道已经磨圆,像被什么重物反复踩过。
沈音没退。
她站在第一阶前,指腹还沾着自己的血,整个人压得很稳。
那双兽瞳盯了她片刻,青灰煞烟忽然往两边分开,石阶下传来一声沉沉的喘,闷在门里,像从土里翻出来的老兽,嗅见了久等的味道。
阿力低声说。
“它在看你。”
“看见了。”
沈音把手收回来,血珠滴到第二阶上,落点不偏不倚,正压在那道月纹旧痕中间。
她心里那点盘算更清楚了。
这残魂没把她当闯门的活人,它在认气。
认得出她身上的味道,认得出她站在门前不是第一次。
它没扑,也没退,说明它还记着规矩,记着谁能进,谁能被放进去。
这就够了。
她抬头看了眼裂缝上方那枚新钉子,指尖在袖口里一扣,正要再往前探一步,石门里头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响。
咔。
像门闩松了半寸。
紧跟着,那扇被泥封死的石门,自行开出了一道缝。
只一寸,门后黑气顺着缝边往外冒,冷得人牙齿不自觉的发颤。
门里,像在等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