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北墙后的第三下敲击落下时，临时医疗点的监护仪同时跳成了红色。
清晨的雾还压在山腰，几辆特调局车辆停在祖宅外围，车门敞着，白布棚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音扶着陆宴之走出石阶，阿力抱着那只黑匣跟在后面，齐锋手里夹着镇龙裂脉符，几个人脚下都沾着祠堂里的黑泥。
担架上的陆星野忽然睁开了眼。
他胸口缠着固定带，腕部黑线已经爬到下颌，皮肤底下隔几息便鼓起一道细长的黑痕。
医用灯照过去，黑痕顺着血管游走，监护仪上的心率跟着往上蹿。
陆星野看见沈音，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你们终于出来了。”
齐锋把符纸放到折叠桌上。
“先把人按住。”
阿力放下黑匣，抬手压住担架边缘。
陆星野的手腕刚抬起来，腕上的黑线立刻向上窜了一截。
他疼得肩膀抽动，胸口的固定带勒出一圈暗红色痕迹，嘴里却还在说话。
“齐队，你们在陆家祖宅动私刑，陆宴之重伤昏迷，陆星野被灭口。这个消息发出去，谁会先上热搜？”
齐锋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传出陆星野昨晚的声音。
“把雷引进血池，陆宴之必须死。人死了，祖宅的账就算在沈音头上。”
陆星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医疗点外，风卷着山灰撞上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合成的。”
陆星野盯着齐锋。
“陆宴之想杀我，找人伪造录音很难吗？你们拿这种东西做证据，特调局也开始替资本办事了？”
陆宴之坐在折叠椅上，沈音的手还压在他胸口。
方才缝合的魂火尚未稳住，他右臂的月痕贴着皮肤，黑色纹路在袖口下往返游动。
他掀起眼皮。
“你这张嘴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陆星野笑意变浅。
“家主，听说你已经把陆家交给她了。为了一个外人，你连祖宅和族谱都不要？”
“你算陆家的人？”
“我姓陆。”
“姓陆的人多了，拿死人引雷的，你是头一个。”
陆星野的手指碰到担架下方，那里藏着一部没有开机的手机。
他压住开机键。
手机屏幕亮起，几条预设消息同时发出。
齐锋的手机响了。
阿力的也响了。
陆宴之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滚过一条推送。
“陆氏家主凌晨现身祖宅，疑与家族长辈冲突，陆星野生命垂危。”
紧跟着第二条跳出来。
“知情人爆料：陆宴之为争夺祖宅控制权，私自封锁现场，疑有弑亲嫌疑。”
第三条更快，直接冲上了娱乐榜单。
“陆星野遭灭口，沈音或涉玄学杀人案。”
陆星野咳了一声，胸口的黑痕随之鼓起。
他用仅剩的力气撑住身体，朝齐锋抬了抬下巴。
“现在删消息，等于承认。你们敢把我送医院，外面有十几家媒体等着拍。你们敢扣我，陆氏股价会先跌，随后是祖宅产权和海外信托。陆宴之要是死在这里，陆家所有债务都会落到他身上。”
齐锋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算得挺快。”
“我靠这个吃饭。”
“你吃的是陆家供给的饭，饭里掺了守门人的骨头。”
齐锋抬手，身后的车载屏幕亮起。
屏幕上列着一串时间。
23点17分，北坡阵旗启动。
23点24分，陆星野的生辰命盘接入祖宅阵眼。
23点31分，陆星野离开北坡，进入祖宅外围。
23点46分，陆星野的直播账号自动发布陆宴之弑亲预告。
每一个时间点后面，都附着现场照片、阵旗残片和通信记录。
齐锋指向屏幕底部。
“还有三十七笔转账，收款账户都在你名下。钱从星耀娱乐出去，经过三家空壳公司，最后回到陆家北坡。你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之前，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受害者给布阵的人付钱？”
陆星野盯着屏幕，唇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账户被盗。”
“密码也是你生日？”
“经纪团队擅自操作。”
“命盘上的生辰呢？”
“有人栽赃。”
齐锋翻开证物袋，把那张从书库取出的命盘放在桌上。
“这张命盘压在镇龙裂脉符底下，符背的引线接着龙口第三。纸张上有你的血，血池里还有你腕部黑线的残痕。你说有人栽赃，先告诉我，谁能拿你的命盘接龙脉，再把你的血送进陆家祠堂？”
陆星野没回答。
沈音站在医疗棚边，视野右侧仍是一片缺口，清晨的白光落进来，照得她眼前发花。
她闻到消毒水里混着湿泥和焦纸气，黑匣放在阿力脚边，铜边正一下一下发热。
陆星野还在拖时间。
他手里那部手机发消息，是为了把“陆宴之弑亲”先送上网，再拿股价和产权逼齐锋松手。
可他真正等的东西不在手机里。
医疗点周围有四辆车，三辆属于特调局，一辆属于陆家。
陆家那辆车没有启动，车轮旁却压着新鲜泥水，车底藏过人。
沈音扫了一眼车牌，又看向陆星野腕部的黑线。
雷击之后，他的气运已经散了，残留的命线却还在往北侧牵。
祖宅北坡的阵旗虽断，龙口第三的引线还压着他。
只要有人把他移回那辆车，命盘便会重新接上地脉。
陆星野想借舆论调走齐锋，再借陆家的人把自己送回北坡。
他不是来求救的。
他想借一副快散架的身体，重新把阵启动。
沈音走到担架旁。
“你安排了车。”
陆星野的眼皮抬了一下。
“沈小姐，你现在耳朵坏了一只，眼睛也看不全，还是少管闲事。”
沈音伸手按住他的腕骨。
黑线立刻冲向她掌心，带着细密的灼痛。
她手腕上的旧伤被牵开，血从掌心裂口渗出，滴在担架白布上。
陆星野借着这一下，胸口的黑气冲出一团，直扑沈音手臂。
陆宴之抬手，半月黑刃贴着担架划过。
黑气被刃口压回陆星野体内。
陆星野闷哼，固定带从肩头滑落，露出胸口那片被雷烧出的黑色纹路。
医疗屏幕忽然亮了。
原本只显示心率和血氧的屏幕，被一层黑色脉冲占满。
黑线从陆星野胸口扩散到四肢，沿着曲线一遍遍撞向屏幕边缘。
每次脉冲跳动，祖宅北坡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
齐锋走到屏幕前。
“这是什么？”
“他的命线。”
沈音盯着屏幕。
“龙脉裂缝在借他的命盘回气。”
陆星野喘着气，反倒笑了。
“看见了吗？我死不了。只要我还活着，陆家的龙脉就不会断。你们杀我，阵会反噬整座祖宅。”
“你还挺会给自己加价。”
沈音按住他腕部的黑线。
“你现在每活一息，阵就从你身上抽一息。你以为自己是阵眼，实际只是临时插进去的一根香。”
陆星野咬着字。
“你懂什么？陆家需要我，资本需要我，所有人都需要一个能把局面撑住的人。沈音，你能打赢几场斗法，能挡住几道雷，挡得住全网吗？”
他的手机再次亮起。
一张旧照片被发到了各大平台。
照片里，陆宴之站在血池边，衣服上沾着黑血，沈音扶着他走出祠堂。
照片角度经过裁剪，画面里只剩陆宴之抬手按住沈音肩膀的动作，看起来像他正在对她施暴。
配文只有一句话。
“陆氏家主亲手处置族人，沈音是唯一幸存者。”
消息发出后，热度又往上蹿。
陆星野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却摸向手机。
“你们现在动我，网友会把你们撕碎。陆宴之的名声已经烂了，沈音，你以为自己还能站多久？”
沈音拿过齐锋的手机，翻到一段刚上传的文件。
“你看过这张照片的原图吗？”
陆星野没说话。
齐锋点开文件夹。
原图比平台照片多出半截画面。
照片下方，陆星野躺在血池边，腕上的黑线接着三根红线。
陆宴之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断掉的阵旗。
沈音伸手按住陆宴之肩膀，正把他从血池边拉开。
原图右下角还有一块时间水印。
23点31分。
照片拍摄位置标着北坡三号阵点。
齐锋又打开一份视频。
视频里，陆星野从北坡走进祖宅，边走边吩咐身边的傀儡把镜头对准自己。
“等我倒下，立刻把弑亲消息推上去。别急着救我，先让陆宴之背锅。”
录音清清楚楚。
医疗点里的风停了一下，白布棚顶被晨光照出密密的线纹。
陆星野盯着屏幕，胸口黑气连续跳了三次。
“剪辑。”
“你昨晚说过了。”
齐锋把视频时间、车载记录和现场阵旗编号放在一起。
“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继续说剪辑，或者说说你为什么在视频里叫自己的尸体‘备用阵眼’。”
陆星野抬手抓住担架边缘。
“你们想从我嘴里套话？”
“用不着套。”
齐锋翻到下一页。
“黑匣里的旧符已经验出你的生辰。命盘背面有陆星野三个字，最后一笔压着龙口第三的裂口。你活着，阵抽你的气运；你死了，残魂接着填缝。你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活着离开北坡。”
陆宴之站起身，魂火刚稳，身体还带着伤。
他走到陆星野面前。
“你把自己也卖了。”
“我是在替陆家续命。”
“拿自己的命续？”
“总有人要付出。”
陆星野抬头看他。
“你以为沈音会一直护着你？她现在拿你的魂火压伤势，等契约反噬，你死得比我快。陆宴之，陆家百年的债落到你身上，你以为换个女人替你收账，就能把账抹掉？”
陆宴之抬手，扣住他的衣领。
陆星野胸口的黑气被牵出一缕，顺着衣领爬上陆宴之手背。
沈音伸手按住陆宴之的腕骨。
“放开。”
陆宴之看她。
“他在找死。”
“他没这个资格。”
沈音走到陆星野面前，低头看着医疗屏幕上的黑色脉冲。
那脉冲每跳一次，龙口第三便回应一次。
陆星野的反扑并非靠舆论本身，舆论只是遮眼的布。
只要屏幕还在跳，北坡的裂缝就还在借他的命盘续气。
她取出镇龙裂脉符，按在医疗屏幕上。
符纸接触屏面的那刻，黑色脉冲被压低。
陆星野胸口的黑气冲出皮肤，沿着担架边缘往外爬。
阿力抬脚踩住红线，鞋底下传来细密的挣扎声。
“沈小姐，压不住太久。”
“够了。”
沈音抬起右臂，月痕化出半截黑刃，贴着陆星野腕部划过。
黑线断开。
陆星野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胸口的脉冲骤然乱了。
屏幕上的黑线分成三股，分别指向祖宅、北坡和书库。
沈音看着他。
“你连翻盘，都只剩给别人垫脚的份。”
半截黑刃落下。
医疗屏幕上的脉冲停了一息。
北坡传来连续三声断响，车底藏着的红线从泥里弹起，齐锋早已布下的封锁符同时燃起，将那辆陆家车辆的轮胎和车门一并封住。
齐锋对着通讯器开口。
“封存陆家车辆。所有平台立刻发布原图、视频和资金链，按时间线发，别给他留剪辑空间。”
阿力抬起霰弹枪，指向担架旁的陆星野。
“他还动吗？”
陆星野的手指落回白布上，黑线从下颌退到胸口，气息越来越细。
手机屏幕接连弹出消息，热搜词条从“陆宴之弑亲”变成“陆星野操控舆论”“北坡阵法资金链”“陆家祖宅旧债”。
他盯着那些字，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你们赢不了......陆家地下还有东西......”
沈音弯腰，听清了这句话。
“你说的是棺材，还是龙口？”
陆星野抬起眼。
那里面的算计散了，留下的只剩一处没来得及藏好的恐惧。
“你......听见了？”
“你说得太大声。”
沈音直起身，镇龙符的边角忽然自行卷起。
屏幕上停住的黑色脉冲重新跳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从地下传来。
咚。
像棺材盖在里面，被谁从下方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