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道红线缠上陆宴之的手腕,祠堂回廊里的铜铃全响了。
铃声沿着石壁往外滚,灰尘从梁缝里落下,陆宴之腕上的旧伤被红线勒开,血顺着手背淌到掌心。
沈音抬手扣住那根线,指腹刚碰上去,黑棺里的东西便朝外拽了一下。
陆宴之肩膀下沉,膝盖撞上棺沿。
沈音一把托住他的腰。
“别让它把你拖过去。”
“我还没打算进去喝茶。”
陆宴之抬起另一只手,半月黑刃贴着红线切下。
刃口碰到红线,发出细细的响动,红线向后一缩,缠住他腕骨的那段却越勒越紧。
齐锋举灯照向棺缝。
棺盖下,那张烙着“三十六”的无脸人影贴在缝边,额头的数字往外渗着暗红液体。
它抬起手,隔着三指宽的缝隙,朝陆宴之勾了勾指头。
陆家三叔立刻退到回廊入口。
“不能让家主碰它!”
阿力把霰弹枪横在胸前。
“刚才你们还催着他盖印,现在又不让碰。陆家规矩是不是一天三变,跟天气预报学的?”
三叔脸色发沉。
“你懂什么?这是家主命契。”
“我不懂命契,我懂有人拿绳子拽活人。它再伸手,我先把那只爪子打烂。”
齐锋从腰间取出封存袋,套住了那枚旧印。
“都往回走。”
陆家二叔挡在回廊中央。
“齐队,旧契已经启动,离开石室只会让裂缝失控。”
“那你留在这里。”
“我守的是陆家。”
“你守的是账。”
齐锋把灯往旁边一移,照出回廊墙下堆着的木匣。
木匣上落满灰,封条被人揭过,又用新纸重新贴好。
每个匣角都刻着半月缺口,旁边压着一行小字,写的是年份和人数。
五十一年前,三十六。
四十一年前,三十六。
三十一年前,三十六。
二十一年前,三十六。
十一年前,三十六。
陆家二叔伸手去遮。
齐锋扣住他的手腕。
“这就是你们说的旧档?”
二叔腕骨被扣得发出轻响,呼吸短了一截。
“回廊里的东西不能见光。”
“那就让它见。”
齐锋松手,掀开最上方木匣。
里面放着一枚掉漆的木牌,牌面写着“守门十七号”,后面跟着一个陌生姓名。
木牌底部粘着黑色泥土,边角还留着半枚月牙印。
沈音按着陆宴之手腕上的红线,余光落在那块木牌上。
她见过这道月牙。
黑市半枚铜片、黑棺底部的铜钉、陆家旧印,三样东西上的缺口能拼成同一轮残月。
她把半月铜片抵上木牌,木牌立刻发出轻响,里面卡着一枚薄薄的铜片。
铜片落进她掌心。
陆宴之呼吸停了半拍。
“这个东西,我见过。”
沈音偏头。
“在哪儿?”
陆宴之没有回答。
红线又往他腕骨里勒进一寸,旧伤处渗出的血滴在半月铜片上。
铜片贴着他的血,浮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回廊还是这条回廊。
墙上的灯换过几次,石砖却没变。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赤着脚站在柱子后面,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白色睡衣,袖口拖到手背。
前方有人提着灯,走进黑棺所在的石室。
男孩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灯光照出两张脸。
一张属于陆家老家主,另一张戴着白木面具,面具上画着朱砂符线,眼睛位置留着两个窄孔。
白木面具人抬手,手里拿着一只小铜匣。
铜匣外刻着天师府的云纹,底部却压着天机阁半月印。
那人把铜匣放到地上,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三十六根红线,每根线头都缠着一小块骨片。
陆宴之的手指收紧,沈音按住他的肩膀。
“别追。”
他喉结动了动。
“我没追。”
“你在回廊里站了半刻钟。”
“我小时候不懂时间。”
“你现在懂了?”
“现在懂得有人在拿孩子当门栓。”
这句话落下,影像里的男孩往前挪了一步。
石室里,白木面具人转过头。
那两个窄孔正对男孩藏身的柱子。
陆家老家主抬手拦住他。
“少主不能看。”
“他已经看见了。”
面具人的声音隔着木面传出来,干涩得像纸被揉碎。
老家主压低嗓音。
“他承不住。”
“陆家这一代的命格比前几代都合适。先让他看一眼,等他继位,再把缺的那根线补上。”
男孩听不懂“继位”,却听懂了“缺的那根线”。
他盯着铜匣。
三十六根红线里,有一根线头空着,旁边摆着一枚沾血的铜钉。
面具人拿起铜钉,走到黑棺旁。
“第十七号守门人死得早,缺口总要补。”
男孩退了一步,脚下碰到石块。
石块滚出回廊。
面具人的头转向这边。
影像在此处断掉。
陆宴之睁开眼,胸口起伏加重,红线顺着手腕爬到小臂。
沈音把半月铜片压进他掌心,铜片边缘割开皮肤,血立刻沿着纹路流满整块铜面。
“看见谁了?”
陆家二叔抢在他前面开口。
“孩子受了惊,记忆会乱,不能拿这段幻象当证据。”
沈音抬眼看他。
“你很急。”
“我是在提醒你,祖宅旧契不认外人。强行追溯,会让陆宴之魂火受损。”
“说得挺像关心。”
“陆宴之是陆家家主。”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把他交给棺里的东西?”
二叔的手停在半空。
回廊外传来风声,吹得木匣上的封条啪啪作响。
那几块守门木牌互相撞着,木头里传出细碎的哭声。
沈音松开陆宴之,伸手从木匣里取出第二块牌子。
“这里有五块牌子,每块后面都留了铜片。你们只说死了三个人,匣子里却有五次记载。剩下两次,谁替你们守的门?”
陆家三叔往前一步。
“把东西放回去。”
阿力抬枪指住他。
“站在原处说话,别让我替你安排座位。”
三叔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带枪进祠堂,已经坏了规矩。”
“你们拿三十六个人填裂缝,也配跟我谈规矩?”
阿力说完,抬手摸了摸石膏。
“我这只手还没拆线,脾气却提前出院了。”
齐锋把第二块木牌放入证物袋。
“沈小姐,先离开回廊。这里的回溯被人动过手脚,继续查会牵动棺下那条线。”
沈音看向陆宴之。
“你还能走吗?”
“能。”
“说实话。”
“走不了,我会告诉你。”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在血池里。”
陆宴之沉默两息,抬手搭上她的肩。
“那次是意外。”
“你们陆家的人很喜欢把家族灾祸叫意外。”
沈音让他靠住自己,沿着回廊往外走。
陆宴之每走一步,腕上的红线便向后扯一下,棺里的拍击声跟着他们移动。
咚。
咚。
咚。
回廊墙面上的牌位同时偏向黑棺,供桌上的香灰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枚压在桌脚下的白色骨片。
齐锋弯腰取出骨片,翻过背面。
上面刻着一个“十七”。
“守门十七号。”
陆家二叔忽然冲过来。
齐锋侧身避开,把骨片收进证物袋。
二叔扑了个空,手掌撑在供桌上,桌面上的牌位晃了几下。
“那块骨片不能带走。”
“为什么?”
“它是死人留下的东西。”
“死人留下的证据,活人没资格收?”
“你会害死陆家。”
齐锋盯着他。
“从现在开始,谁再用陆家两个字压人,我就按妨碍调查处理。家族面子先放一边,死人等不了你们开完会。”
陆宴之撑着沈音,走到回廊尽头。
那里挂着一面旧铜镜,镜面蒙着灰,只露出半寸月牙纹。
沈音抬袖擦过镜面,铜镜里映出她和陆宴之的身影,旁边多出一个站在柱后的男孩。
男孩手里攥着那枚铜片。
他盯着铜镜后的白木面具人,嘴唇动了动。
这次,影像没有立刻断。
“你叫什么?”
面具人问。
男孩不出声。
“家主问你。”
陆家老家主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红线。
男孩抬头,看向白木面具人的脸。
“你们把什么埋进去了?”
面具人伸手摘下面具。
铜镜里的画面停住,只露出面具下半张嘴。
那人嘴唇旁有一道旧伤,伤口形状和白若水左肩的黑血伤痕有几分相近,却没有露出完整面容。
沈音抬手敲了敲镜框。
“陆宴之,你小时候在这里见到的,是谁?”
陆宴之盯着镜面,手背上的红线又绷起来。
“我只看见了半张脸。”
“名字呢?”
“他们叫他先生。”
陆家二叔立刻打断。
“够了!”
他抓起供桌上的香炉,朝铜镜砸去。
沈音抬脚踢开香炉,香灰洒满地面,铜镜只晃了一下。
陆宴之抬手挡在她身前,黑刃穿过回廊,把二叔手里的香炉钉在墙上。
香炉口冒出一缕青烟,烟里藏着一张人脸。
齐锋立刻封住炉口。
“陆二爷,你这么急着毁镜子,说明他认出了你。”
二叔的手垂在身侧,袖口沾上灰。
“我不认识。”
“那你毁它做什么?”
“祖宅禁物,谁碰谁死。”
沈音看着他。
“你碰了几次?”
二叔没有回答。
陆宴之靠着墙,腕上的红线开始淡下去。
旧物引出的影像消失,铜镜上的月牙纹却留下了一道新裂痕,裂痕底部渗出黑色粉末。
沈音用指尖蘸起粉末,放到半月铜片旁。
两者接触后,铜片背面浮出四个字。
天师府后山。
齐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报告,递到沈音面前。
纸张边角还沾着山泥,标题用红章压着。
“这是刚从特调局数据库调出来的报告。”
沈音接过来,低头看向第一页。
调查地点一栏写得清楚。
天师府后山旧址。
报告下方还有一行备注。
“发现与陆家祖宅铜匣相同的封存痕迹,现场留存三十六枚骨片,缺失一枚。”
陆宴之看着那行字,手腕上的红线忽然又动了一下。
回廊深处,黑棺里传来第四声拍击。
这一次,棺内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