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片炸开的清脆响声,硬生生切开了震耳欲聋的低音炮。
东区看台最阴暗的拐角处,白若水站在安全出口的台阶顶端。
她那件绣着流云纹的白色道袍沾满了灰尘与血渍,歪斜的白玉道冠被她随手扯下,扔在脚边。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那枚原本光滑无舌的青铜锁魂铃,已经彻底碎成了七八块残片。
铜铃内部封存的那团黑气没有了外壳的束缚,像煮沸的浓墨一样翻滚出来。
“沈音,你护得住音响,你护得住这十万人么?”
白若水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直接划破自己的眉心,将一抹精纯的本命精血抹在碎裂的铜片上。
“九幽开路,万煞听令,借尔怨骨,噬尽生阳!”
狂暴的阴气顺着东区看台呈环形炸开。
整座工体主场馆的温度从原本闷热的狂欢,直接坠到了结冰点。
看台前排十几个穿着单薄卫衣的年轻观众甚至来不及打颤,皮肤表面迅速爬上一层白霜。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前排数千名观众的呼喊声卡死在喉咙里,每个人的脖颈上都浮现出一道青灰色的手印,像是有看不见的绳索死死勒住了他们的气管。
他们的四肢僵直,眼珠向上翻起,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浓稠如浆的黑雾在东区看台的上空迅速凝聚。
黑雾翻滚间,一头足有三层楼高的庞大厉鬼拔地而起。
那头厉鬼没有固定的形体,周身由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拼接而成,那些面孔都在无声地嘶吼、挣扎、诅咒。
厉鬼生有六条粗壮的黑雾手臂,每一条手臂的指尖都是由惨白的指骨拼接而成。
它刚一显形,整个东看台的钢架结构便发出吃不消的咯吱声。
“去,撕了他们。”
白若水冷声下令,眼底透出一股扭曲的痛快。
那头庞然大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六只骨爪撕开空气,裹着万钧煞气,泰山压顶般砸向前排那批无法动弹的观众。
前排坐着的大多是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轻歌迷,他们看着头顶压下来的可怖怪物,眼底满是绝望,连逃跑的本能都被看台下的追魂钉剥夺。
就在那只惨白骨爪距离最前排一个扎马尾女孩的头顶不到半尺时。
唰!
一道残影破空而至。
沈音从十米高的音响钢架上飞坠而下,双脚在半空中踩出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
她没有去拔刀,而是左手捏诀,右手掌心朝天托举。
“八方借法,金光覆体,定!”
刺目的金色光幕以沈音的掌心为核心,轰然撑开。
那道光幕如同一面厚重的巨大盾牌,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前排数十名观众的头顶。
轰!
巨大的骨爪重重拍击在金色光幕上。
整座东区看台的花岗岩台阶当场震碎成蛛网状,石屑四处飞溅。
狂暴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导而下。
沈音脚下的水泥地面崩开两条沟壑,她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巨力震得向后滑退了三步,双脚在地面拖出两道深痕。
右臂袖管下的伤口彻底崩裂,黑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肘滴答砸在碎石上。
识海里的嗡鸣声再次拔高,右眼的视野灰白一片,甚至连左眼的视线都开始摇晃。
这一挡,直接吃下了厉鬼倾尽全力的蓄势一击。
黑雾之中,白若水借着阴气的掩护,身形在半空中飘忽不定。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音,声音经过灵力加持,如滚滚雷音在看台上空回荡,直接盖过了舞台上陆星野的嘶吼:
“沈音!你勾结邪祟破坏大赏,引九幽恶鬼屠戮生灵,今日天师府定要替天行道,废你道基,拘你生魂!”
恶人先告状,栽赃得行云流水。
白若水这一嗓子,不仅是要杀人,更是要诛心。
只要坐实了沈音引鬼杀人的罪名,就算特调局在外面,天师府也能名正言顺地联合京圈所有势力,将沈音当场格杀。
沈音单手撑着摇摇欲坠的金色光幕,缓缓抬起头。
她左眼盯着黑雾里的白若水,抹掉嘴角的血迹,冷笑了一声:
“替天行道?”
“拿死婴骨灰调墨印门票,拿五万死人指甲炼手环,拿十万活人当生桩填你天师府后山的绝户窟。”
“天道要是瞎到这个地步,我今日就先把这天给捅了。”
白若水眼皮狠狠一跳,不再废话,双手掐动法诀:
“牙尖嘴利,我看你能撑几掌!”
那头巨大厉鬼仰天咆哮,周身无数张怨毒的人脸齐齐张开血盆大口。
六条黑雾手臂再度抬起,携带着排山倒海的死煞之气,对准沈音所在的金色光幕接连轰下。
咚!咚!咚!
每砸一下,金色光幕上的符文就黯淡一分。
沈音脚下的地面不断塌陷,膝盖微微弯曲,却硬是没有再退后半寸。
在她身后,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和附近的几个年轻观众,虽然被定身咒封住了动作,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他们动不了,说不出话,但看得到是谁在拿命替他们扛着这灭顶之灾。
沈音体内的灵力飞速流逝,右臂的本源死煞开始反噬经脉,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黑斑。
但就在她凝神注视那头厉鬼的瞬间,望气术穿透了层层黑雾。
在厉鬼那庞大、丑陋、由无数死人脸堆砌的身躯最核心处,沈音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阴煞凝结的鬼丹。
那是一颗只有拳头大小、正散发着纯净微光的心脏。
那颗心脏微弱地跳动着,上面缠绕着七道淡金色的血线,血线的另一端,跨越虚空,死死连在白若水的命门之上。
血脉相连!
这头至凶至恶的厉鬼,核心竟然是一具活生生的至亲血肉!
沈音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她终于明白白若水为什么要用青铜锁魂铃封着它,为什么要用十万人的生机来温养它。
“白若水,你连自己的骨肉都下得去手?”
沈音的话音穿透狂暴的阴风,精准砸在白若水的耳朵里。
白若水身形骤然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化为极度的疯狂:
“闭嘴!给我杀光他们!”
巨大厉鬼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六只骨爪合拢成一柄黑色的巨锤,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自上而下轰然砸落。
沈音不再硬抗。
她右手并指如刀,顺着右臂半月黑痕狠狠一划。
一缕精纯的本源极煞混合着她的灵血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残月弧光,逆空而上,硬生生斩在厉鬼的胸膛正中。
嗤啦!
坚不可摧的怨气铠甲被黑刃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至阳的灵血与至纯的极煞同时爆发,厉鬼庞大的身躯被这股霸道的力量硬生生震退了十余米,重重撞在看台顶层的钢架上。
整座看台的照明灯架被砸得扭曲变形,电火花四处乱窜。
受创的厉鬼缩在阴影深处,周身黑雾剧烈翻滚。
它没有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也没有厉鬼的尖叫。
从那道被沈音斩开的裂口深处,忽然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极其凄厉的幼童啼哭。
“哇......娘亲......疼......”
那哭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混乱,清晰地落在了沈音的耳朵里。
稚嫩的童音里带着无尽的恐惧与委屈。
最诡异的是,那啼哭的尾音与声线,竟然与白若水的声音,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白若水站在安全通道口,听到这声啼哭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沈音握紧了右手,冷冷盯着退入黑暗中的白若水与那头诡异的厉鬼。
这天师府藏着的恶毒,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