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面裂开一尺宽的深沟。
青灰色的死气贴着地皮往上窜,混着福尔马林和生肉腐烂的味道,冲得人鼻腔发酸。
沈音踩着碎石,鞋跟扣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江亦尘落后半步,两把精钢军刺反扣在掌心。
他低头扫了一眼胸前的防爆推流设备,指示灯跳得飞快,红绿交替。
“沈小姐,主楼所有的物理供电回路全断了。”
“监控室、应急电源,甚至连外围的民用基站都被掐了。”
“特调局的信号车顶在两公里外,只能勉强给咱们挂着单向数据桥。”
沈音没停步子。
“二十年吸骨吸髓攒下的家底,沈千秋当然舍不得让人看太清。”
她抬手推开主堡那两扇半遮半掩的铸铁镂花大门。
吱呀——
两百公斤重的铁门轴承干涩,刮擦出刺耳的噪响,在死寂的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大门向内滑开,露出整间陷入绝对黑暗的挑高前厅。
没有灯光。
没有脚步声。
宽敞的欧式前厅仿佛连空气都被冻住,温度比外面的深秋冷上数倍,哈出的热气在半空中凝成白雾。
江亦尘一步跨入厅内,鞋底刚沾上大理石地砖,脚下便传来微弱的黏滞感。
他低下头,借着门外照进来的残光看去。
原本光洁如镜的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地面,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浆液。
不是涂料,也不是水,而是带着刺鼻腥味的黏稠血沫。
“看来沈千秋为了今晚,把压箱底的行头都搬出来了。”
江亦尘冷笑一声,手臂上的肌肉绷成硬块。
“用活人的命当防腐剂,天机阁这笔买卖,收费可真不便宜。”
沈音站在门槛内侧三寸处,指尖夹着那枚暗金铜签,并未急着往前走。
在她眼中,整座前厅根本不是空无一物。
那是用朱砂混着骨灰拉出来的罗网,上接屋顶承重梁,下连地底三千丈。
十二道黑气自穹顶直垂而下,吊在大厅四角与承重柱边缘,将整个空间割裂成阴阳相克的小地狱。
啪嗒。
大厅顶端的广播喇叭突然亮起红灯,喇叭里炸开一声尖锐的啸叫。
电流音滋滋作响,随后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沈音,你真以为带个活死人,再拉着陆家那帮狗,就能跨进沈家的门?”
沈千秋的声音经过金属扩音器放大,失真得厉害,像是指甲在黑板上狠狠刮过。
“二十年前我能把你身上的九天玄凰命格剥下来,二十年后,你照样逃不出这座庄园!”
“你不是能掐会算吗?”
“算没算过,今晚到底是谁给谁送终?!”
广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呼!
四周凭空刮起一阵恶臭的阴风。
大厅挑高十二米的穹顶上,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
唰!唰!唰!
十二面丈二长短的白幡自房梁上坠落,在半空中猛然展开!
惨白色的幡布上,全是用黑狗血与朱砂混写的生辰八字,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个名字。
每一面引血招魂幡的正下方,都悬挂着一枚铜制的三清铃。
夜风穿堂而过,铃铛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那粘稠的血珠顺着白幡边缘滴答下落,砸在地砖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
直播间的画面虽然卡顿,但通过公网推流的高清镜头,这诡异阴森的场景还是被数千万网友看得一清二楚。
【这十二面幡上写的是什么?生辰八字?】
【卧槽,我截图放大了,第三面幡上写着‘辛卯年三月初七’,那不是十年前失踪的那批幼童吗?!】
【沈千秋这个疯子,她真的把活人炼成了招魂幡!】
【沈大师快跑啊!这屋子里阴气太重了,看着就瘆人!】
【陆爷的人呢?外围还没打进来吗?】
后台的数据疯狂翻滚。
在线人数突破五千二百万,弹幕如海啸般刷屏,因恐惧与愤怒交织而成的纯阳愿力,正通过冥冥中的因果线,不断向沈音周身汇聚。
沈音看着那十二面迎风招展的引血招魂幡,眼角微挑,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招魂?”
“沈千秋,你配招谁的魂?”
她迈步向前,右脚鞋底踩碎了地砖上凝结的血壳,一步步走到前厅正中央的罗盘方位。
“拿死婴的骨血当引子,用天师府的破烂玩意外裹黑市邪法。”
“你管这叫大阵?”
沈音右手抬起,那枚沉寂已久的暗金铜签从指缝中滑出,悬在半空。
铜签表面,九道古朴雷纹逐一亮起,金光在漆黑的大厅中如朝阳初升,刺得人双目生疼。
广播里,沈千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猛然尖锐起来:
“拦住她!起阵!给我抽了她的生髓!”
十二面招魂幡无风自鼓,幡布上的暗红血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双双血色手掌,带着撕心裂肺的啼哭声,铺天盖地抓向沈音的天灵盖!
江亦尘眼神一厉,脚掌踏碎地面,双臂军刺就要向前横扫。
“不用动。”
沈音轻声开口。
她右手下压,掌心贯注了御煞巅峰的澎湃灵力,甚至隐隐带上一丝破妄阶的天道威压。
暗金铜签自半空中疾坠而下!
噗嗤!
坚硬的天然大理石地砖像豆腐一样被铜签穿透,整整三寸厚的签身,齐根没入地基中央的阵眼死穴!
“洗干净脖子了吗,沈千秋?”
沈音嗓音不大,每一个字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整栋主堡的玻璃窗齐齐共鸣!
轰!
以铜签为中心,一圈纯正浩荡的金光如水波般轰然荡开!
金光贴着地面横扫而过,所过之处,地砖上那些黏稠恶臭的血浆在呼吸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冒出刺鼻的白色轻烟。
十二面从天而降的引血招魂幡,在触及金光的刹那,宛如被烈火点燃的干燥稻草。
轰的一声!
纯阳真火顺着幡布笔直往上窜,金色的火蛇舔舐着悬梁,将幡布上的所有阴煞血契焚烧殆尽。
无数被囚禁在幡内的残魂在火光中舒展开扭曲的身躯,眼中的猩红退去,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虚空之中。
不到三秒钟。
十二面号称能锁死造化阶修士的引血招魂幡,连带着大厅四角的青铜铃铛,全部化作灰白色的灰烬,扑簌簌落了一地。
大厅内重归寂静。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恶臭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纯阳之气灼烧后留下的淡淡焦木香。
广播喇叭发出啪的一声爆响,彻底被震碎了内部回路,吐出一股黑烟,彻底哑了。
江亦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军刺,咧嘴笑了笑。
“沈小姐,前戏演完了,正主还在下头当缩头乌龟。”
沈音没有拔出地上的铜签。
那枚镇魂签钉在阵眼处,如同一把锁,将沈千秋试图反扑的所有地面脉络死死压制。
她抬起头,看向前厅正前方的欧式双向弧形旋转楼梯。
此时,庄园外围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突突突!
砰!
大口径重机枪与反器材狙击步枪的交火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那是陆氏精锐在外围收网。
三辆重型轮式装甲车开道,陆宴之身披黑色风衣,手里握着一枚正在跳跃黑色电弧的半月令旗,站在装甲车顶部。
数十名从东南亚黑市潜入京郊的残余雇佣兵,连庄园的铁丝网都没能跨过,便被陆氏卫队的重火力彻底压制在山道两侧。
“外围三公里,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陆宴之的声音顺着单兵加密对讲机,沙哑而清晰地落在江亦尘的耳麦里。
“沈音,地下有埋伏,天机阁的人还在。”
沈音听到了耳麦里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应。
因为就在前厅招魂幡被尽数化为灰烬的这一刻,大厅正前方的旋转楼梯下方,传来了链条转动的沉重机械声。
嘎啦啦——
地面剧烈震颤。
原本铺着厚重红地毯的弧形楼梯,在巨大的齿轮咬合声中,整座结构开始平稳地向下陷落。
灰尘伴随着刺骨的寒气从缝隙中翻涌而出。
楼梯完全下沉,露出的不是普通的地下室入口,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阶梯。
阶梯的尽头,立着两扇厚达一尺、通体浇铸着暗红色生铁的大门。
那铁门表面用万千幼儿的骨灰混合生漆,描绘着九条盘旋撕咬的狰狞恶龙,门缝边缘,正缓缓向外溢出鲜红的血水。
地下一千米,万骨血池的大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