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混着石灰粉末簌簌往下掉。
沈音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钢筋断茬,鞋底踩在满地碎骨渣子上,发出干脆的脆响。
高台中央,那座长两丈、宽八尺的深青色玄冰巨棺静静横陈在血池残渣上。
棺盖先前被活尸掀飞了大半,里头沉淀着黏稠的黑水,水面上还漂着一层没化开的碎肉渣与油脂,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这口用昆仑冻土层下两千米玄冰打磨的棺木,自二十年前运进这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起,就一直被当成沈家逆天改命的方舟。
棺体外壁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锁魂回纹,每一道回纹里都灌饱了水银,哪怕活尸已经灰飞烟灭,那些回纹依旧自发运转,抽取着周遭地底的阴冷湿气。
空气里凝结出肉眼可见的白霜,顺着石台蔓延,把地面上的污血冻成一块块黑紫色的冰碴。
沈音走到棺材三步开外,停下脚步。
寒气贴着裤管往上爬,若是换个寻常人站在这儿,骨髓都要被冻得生疼。
她居高临下打量着这口巨大的冰疙瘩,眼底平淡如水。
“呜......呜呜......”
废墟瓦砾堆底下传来两声粗重的抽气,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动静。
沈千秋从一堆断裂的水泥桩子后面爬了出来。
她那件价值几十万的私人订制外套早已磨得稀烂,布条挂在干瘪的肩膀上,露出被断裂肋骨顶出的青紫皮肉。
两只手掌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全是从地上抠出来的泥污和黑血。
她没有看沈音,涣散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口玄冰巨棺,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似的漏气声:
“不能碰......谁都不能碰......”
沈千秋手脚并用地在碎石堆里挪动,整个人贴向高台,整张脸几乎埋进那层冻结的污血里。
她攀着冰棺湿滑的边缘,指尖被玄冰冻得发黑坏死,却拼了命地把自己的上半身往前挪,试图用单薄干枯的胸口挡住敞开的棺口。
“那是囡囡的家......”
沈千秋仰起脖子,脸颊两侧松弛的皮肉剧烈抖动,污血顺着嘴角流下颈窝:
“二十年了......我守了二十年!天机阁的道长说了,只要再泡三年,引子彻底融进去,她就能醒过来喊妈妈!”
“你不能动它!沈音,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骨头里吃的是我的肉!”
“没有我生你,你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沈千秋尖叫着,两只枯柴般的手死命扒着棺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挡在沈音与巨棺之间。
她死死盯着沈音,浑浊的眼睛里爬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毁了她一次,还想再毁她一次吗!”
沈音立在风口处,低头看着这个趴在脏水里的母亲。
识海深处的九天玄凰命格微微转动,原本属于原身那仅存的最后一丝血脉羁绊,在沈千秋这句尖利的咒骂声里,彻底蒸发干净。
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
只有一种看见恶臭垃圾时的厌烦。
“囡囡?”
沈音冷笑了一声,嗓音在空旷死寂的地宫里回荡开来:
“一个夭折了二十年的死婴,被你塞了上万婴儿的骨血,炼成四臂六爪的怪物。”
“你管这叫囡囡?”
“沈千秋,当年天机阁给你开的单子,三十亿美金买十二颗尸煞丸,每年还要送去十个纯阴命格的幼童当药引。”
“你这些年赚的每一张钞票,背后都栓着几条命。”
沈音向前跨出一步。
啪嗒。
鞋尖踏在石台边缘,震得地上的冰碴四处飞溅。
沈千秋听到脚步声,神经质地张开双臂,护住身后那口散发着腥臭气的冰棺:
“你别过来!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你姐姐的孽障!”
“当年一生下来,大师就说你八字带煞,天生就是来夺她运的!我挖你的骨髓给她填命,是替天行道!”
“千秋集团能有今天,全靠我女儿的阴德庇佑!你敢动她的棺材,列祖列宗都不会放过你!”
沈千秋一边骂,一边把干枯的脸颊贴在冰冷的棺壁上,痴迷地抚摸着上面的水银凹槽,眼泪鼻涕淌了一脸。
“替天行道?”
沈音轻声念出这四个字,眼角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既然你觉得天道站在你这边,那你猜猜,天道今天为什么没劈死我?”
沈千秋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那张布满泥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为浓烈的怨毒覆盖:
“你别得意......老天师已经接掌天师印,燕山十七号地桩一动,整座京城的地脉都在天机阁手里!陆家保不住你,特调局更保不住你!”
“等他们到了,会把你千刀万剐,重新抽干你的血,放进这口棺材里养尸!”
“那我可真是太害怕了。”
沈音活动了一下右脚脚踝,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她懒得再听这些颠三倒四的胡话。
跟一个把活人当牲口填进地基、执迷不悟了二十年的疯子讲道理,是对自己寿命的侮辱。
沈音站在高台边沿,右腿后撤半步,体内的纯阳灵力顺着经脉轰然下沉,灌注在整条右腿的骨骼肌理之中。
没有起手式,没有繁复的捏诀念咒。
“一具装垃圾的烂木头,也配留在这世上?”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沈音的右腿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的钢鞭,带着撕裂气流的刺耳呼啸,轻描淡写地横扫而出!
那一脚,结结实实踢在玄冰巨棺厚重的侧壁下端!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整座地宫炸开!
高台下方的几万吨血池积水被这股蛮横的震荡波直接激起数丈高的浪头!
沈千秋整个人被反震的劲风掀翻出去,在地上连滚了七八圈,后背重重撞在一根断裂的承重柱上,喉咙一甜,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嘴角狂喷而出。
她惊恐地抬起头。
那口用昆仑极阴玄冰打造、重达八千余斤、连炸药都未必能崩裂分毫的万年巨棺,在沈音看似随意的一记侧踹之下,底座的百道加固阵纹当场崩断成齑粉!
整口数米长、重逾数吨的庞大冰棺,竟硬生生脱离了地面,带着尖锐刺耳的破风声,炮弹般斜飞了出去!
轰隆隆!
冰棺擦着低矮的穹顶滑过,将沿途悬挂的数十根精钢吊索与青铜引煞管直接撞成废铁!
百米开外,正对着高台的一整面坚硬花岗岩山体石壁,在巨棺砸上去的刹那,整座山脉都似乎往下沉了半寸。
轰——!
地动山摇!
碎石与烟尘瞬间冲起三层楼高。
那座承载了沈千秋二十年执念、泡烂了不知多少活人血肉的玄冰巨棺,在撞上岩壁的瞬间,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
密密麻麻的裂纹自撞击点疯狂蔓延,随后在恐怖的纯阳反震力作用下,四分五裂,轰然解体!
无数块巴掌大小的深青色冰屑,混合着里面早已变质发黑的防腐水银,如同一场暴烈的冰雹,噼里啪啦溅落整座大殿。
寒气在碎裂的瞬间被空气中的干燥彻底吞噬,化作漫天白茫茫的水汽,又被地底的高温蒸发成虚无。
连棺材板都没留下一块完整的。
原本横陈着巨棺的石台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青石板,以及几滩正在飞速挥发的恶臭尸水。
沈音收回右腿,抬手拍了拍裤脚上沾染的尘土,神情自若得仿佛刚才只是随脚踢开了一个挡路的空易拉罐。
“噗......咳咳咳!”
百米外,瘫在碎石堆里的沈千秋,眼睁睁看着那漫天冰屑炸开、落下、消散。
她的瞳孔彻底失焦,眼白里布满了破裂的毛细血管。
二十年的期盼。
每年十个亿的买命钱。
瑞士银行洗干净的三千条人命暗账。
还有她日日夜夜跪在棺材前,割开手腕喂血时许下的诺言。
在这一脚之下,全变成了碎渣子。
连个收尸的念想都没剩下。
“囡囡......我的囡囡啊!”
沈千秋双手死命抓挠着地面上的碎冰,指头上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把地上的冰碴染得一片猩红。
她张大嘴巴,喉咙深处爆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哀嚎:
“天杀的畜生!你把她挫骨扬灰了!你把她挫骨扬灰了啊!”
喊到最后,沈千秋的声音彻底嘶哑,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抽搐着瘫软在地,脸朝下砸在尖锐的石子堆里,除了微弱的起伏,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公网直播间里,上亿观众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高台。
几秒钟的停顿之后,弹幕以一种近乎服务器宕机的速度刷爆了整个屏幕:
“卧槽!那一脚到底有多大劲啊?”
“几吨重的实心玄冰棺材,直接一脚踹飞上百米撞碎在山壁上?这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
“爽!太特么爽了!就该这么干!”
“这疯老太太拿活人养了二十年的尸体,沈大师这一脚不仅是碎了棺材,是把她这辈子的罪孽给彻底掀了!”
“舒服了,刚才看那老女人又哭又闹装可怜,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现在彻底舒坦了。”
“特调局的兄弟们到哪儿了?赶紧来收垃圾,别脏了我沈大师的眼!”
沈音站在高台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地上的沈千秋半点。
她踩着满地碎冰,缓步走到巨棺原本摆放的正下方。
方才巨棺被暴力踹飞的刹那,破妄神瞳捕捉到了棺底的一处暗格。
那处用百年沉阴木雕琢的暗槽,由于刚才狂暴的冲击力,已经从石板缝隙里彻底崩脱出来。
沈音弯下腰,从黑水浸泡的瓦砾碎屑中,用两根手指夹起了一枚硬邦邦的物件。
那是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
牌身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污,质地极沉,边缘布满了锯齿状的暗纹。
正面上方,赫然浇铸着一张狰狞可怖的修罗恶鬼面具,眼眶凹陷,嘴角咧到耳根。
而在恶鬼面具的正下方,用极其古老的朱砂铭文,深深嵌刻着一个工整而阴森的数字:
“柒”。
沈音指尖拂过冰冷的铜面,破妄神瞳微微闪烁。
令牌背面,隐隐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正顺着虚无的空间因果线,一路向北蜿蜒,死死锁定着燕山后山的方向。
沈音眸光微动,指尖发力,将那枚沉重的铜牌收入掌心,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天机阁第七席......”
“沈千秋背后这条狗链子,牵得倒是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