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砸落的闷响在空旷的地下残垣里反复回荡。
江亦尘仰面倒在断裂的水泥横梁旁边,整条右臂已经涨粗了一圈,皮肤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墨绿色筋络,顺着脖颈死死咬向喉结。
“退后!都退后!”
特调局的随行医官提着银色急救箱冲上来,橡胶手套刚碰到江亦尘的衣领,整个人就像触了电一样向后翻倒。
急救箱摔在地上,里面的镇定剂和高纯度雄黄朱砂针剂滚得到处都是。
医官看着自己的掌心,两层加厚的防化手套已经被腐蚀出焦黑的孔洞,指尖皮肉发黑,散发出酸烂的刺鼻气味。
“造化阶的尸毒......”
医官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后背撞在承重柱上,额头冷汗直往下淌:
“心脉已经被阴煞封死,血液停止流动了!这种毒素带有自主吞噬性,常规的驱邪符根本贴不上去!”
几名特勤队员端着压满朱砂弹的步枪,指关节用力顶着扳机,脚步却不受控地往后挪。
江亦尘喉咙深处发出野兽咀嚼骨头般的咯咯声。
他右肩那个被骨刺贯穿的血洞里,浓郁的绿雾翻滚升腾,隐隐凝聚出一张扭曲哭嚎的婴儿面孔,眼眶空洞,张着没有牙齿的嘴,正疯狂啃食着他的生机。
活煞本就游走在生与死的界线边缘。
平日里靠着一口纯阳煞气压制死性,现在被这股二十年尸煞由内而外引爆,整具肉身正在飞速向着没有神智的嗜血凶尸滑落。
“按住他!”
齐锋拔出腰间的短刀,咬破舌尖将一口真阳血喷在刀刃上,快步跨出:
“不能让他尸化!一旦活煞被死煞吞噬,这间地宫谁也压不住他!”
“你上去送死么?”
清冷的嗓音打断了齐锋的动作。
沈音跨过地上散落的急救药品,鞋底踏在石板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
她走到江亦尘身侧,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那张彻底发青的脸孔。
江亦尘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开,眼白化作死灰,两只漆黑的手爪在地面上抠出数道深达数寸的沟壑。
似乎是闻到了活人的纯阳血肉气息,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从碎石堆里弹起半尺高,带着倒刺的五指直掏沈音的面门!
腥风扑面。
那张由尸毒凝成的鬼面发出刺耳尖啸,地宫顶部的灰尘簌簌震落。
沈音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右手抬起,并指如刀,轻描淡写地朝下一压。
轰!
至阳至刚的纯阳真气在她指尖凝聚,化作一道金色的无形重尺,生生砸在江亦尘的胸膛正中。
刚刚跃起的魁梧身躯被当场按回碎石堆里,地面崩裂出数道裂纹。
“吼!”
江亦尘嘴里喷出一口墨绿色的浓稠毒液,身躯疯狂扭动,全身骨节发出连珠炮般的爆响。
“省点力气。”
沈音屈膝半蹲下来,白皙的手指凌空悬停在他心口上方三寸之处。
“沈大师小心!这尸毒沾上一点就会顺着经脉钻进泥丸宫!”
退到十米开外的医官扯着嗓子大喊,手里捏着备用的解毒符纸,手腕直打晃。
沈音理都没理身后的喊声。
她瞳孔深处,两道玄奥复杂的金色阵纹悄然浮现,太古相术天眼彻底张开。
破妄神瞳之下,皮肉骨骼尽数化为透明的经络图谱。
在沈音的视线里,江亦尘体内的周天大穴已被一片黏稠如胶水的墨绿色死气彻底堵死,唯独心头三寸之地,还护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本命活火。
那张尸毒鬼面,正趴在心脉血管上,拼命撕咬那点微弱的活火。
“有点意思。”
沈音唇角微微挑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拿三千童骨融出来的尸煞,借着二十年玄冰阴气温养,真当自己能翻天了?”
她右手食指骤然发力,指尖金芒大盛,如同一柄烧红的金针,毫无花哨地直刺江亦尘的膻中大穴!
噗嗤!
金色真气透体而入的刹那,空气里响起皮肉被烙铁烫焦的剧烈声响。
江亦尘胸口的尸毒鬼面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化作滚滚黑烟想要从伤口逃逸。
“滚回去。”
沈音冷喝一声,左手虚空画圆,一道纯阳禁制凭空落下,直接将黑烟死死封锁在江亦尘的经脉腔体内。
“有我在,阎王也带不走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音体内的破妄真气如江河决堤,顺着指尖疯狂灌入!
那股雄浑磅礴的纯阳之力,没有半分蛮横的冲撞,反而在破妄神瞳的精准引导下,化作千万根细若游丝的金线,精准地缠绕上江亦尘体内的每一处细小毛细血管。
金线所过之处,墨绿色的黏稠尸毒如同沸水浇雪,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江亦尘原本僵死的身躯猛地弓起,全身皮肤渗出大颗大颗黑色的恶臭汗珠。
特调局众人看呆了。
在他们的认知中,拔除这种级别的尸煞剧毒,必须开坛做法,备齐七七四十九种至阳药物,耗费数名高阶修士数天之功慢慢抽丝剥茧。
稍有不慎,伤者神魂就会被尸煞同化,沦为非人非鬼的怪物。
而眼前的少女,甚至连一张符箓都没用,仅凭肉身指劲和神瞳洞察,就硬生生把造化阶的剧毒按在经脉里挨个清洗!
这根本不是医术。
这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吼......”
江亦尘体内的反抗越来越微弱,绿色的尸气被纯阳金线一路围追堵截,从心脉被驱赶至双肩,又从双肩被压迫至右臂。
他右臂的肿胀渐渐消退,但整条小臂却黑得像一块焦炭,五根手指的指甲暴涨至两寸长,泛着森冷的寒光。
沈音神色自若,双目金光大放。
她右手顺着江亦尘的小臂一路向下抚过,指尖带起道道金色的残影,接连封死曲池、手三里、列缺三处大穴。
“聚!”
沈音轻叱一声,手掌猛地拍在江亦尘的掌心。
噗!
江亦尘的五根指尖同时崩裂开来!
五道如墨般漆黑的血箭喷射而出,落在地面的花岗岩上,瞬间将坚硬的石材烧穿了五个深不见底的小孔,白烟升腾。
但这一次,逼出来的不仅仅是毒素。
在那漫天恶臭散尽之后,江亦尘指尖残存的一缕黑气,不仅没有半分邪异,反而泛起一层厚重深沉的暗金色泽。
这是沈音用破妄神瞳,强行将尸煞中的死怨之气剥离焚化,只留下最纯粹的阴极本源,反灌回了江亦尘的肉身!
活煞活煞,本就是极阴中孕育的一线生机。
得此造化,江亦尘体内的生机如同久旱逢甘霖,轰然爆发!
噼里啪啦!
一阵连绵不绝的爆豆声自江亦尘周身骨骼内部响起。
他右肩那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在暗金煞气的包裹下,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蠕动交织,几分钟的工夫,新生的粉嫩皮肉便覆盖了伤口,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印记。
原本惨白灰败的皮肤,渐渐转为健康的冷白,隐隐透出一股如精钢浇筑般的厚重质感。
肉身强度,暴涨三成!
“呼......”
江亦尘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睁开双眼。
死灰色的阴翳褪得一干二净,眼眸漆黑明亮,深处掠过一抹暗金色的锋芒。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头顶残破的穹顶,随即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双手。
体内奔腾咆哮的力量做不得假。
不仅尸毒尽解,原本卡在御煞初期的肉身桎梏,竟然直接跨过门槛,隐隐摸到了金刚不坏的边缘!
江亦尘没有任何犹豫。
他撑着地面,翻身而起,单膝重重砸在碎石堆里,对着半蹲在面前的沈音,深深低下头颅。
“江亦尘,谢沈大师再造之恩。”
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沉稳如铁:
“从今往后,江某这条命,归大师差遣。”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地宫里安静得只有夜风吹过破洞的呼呼声。
齐锋站在不远处,看着单膝跪地、浑身散发着迫人煞气的江亦尘,眼角狠狠跳动了几下。
金刚活煞。
这是玄门传说中近乎绝迹的护道神体,刀枪不入,万毒不侵。
就这么在沈音手里,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像捏泥人一样生生给捏出来了。
沈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神情平淡得像只是随手顺路救了只流浪狗。
“起来吧,地上凉。”
沈音转过身,走向通往外界的台阶:
“你的命留着还有用,天师府那边,少不了你出力的机会。”
江亦尘站起身,挺直了腰杆,沉默地跟在沈音身后三步的位置,步伐沉稳有力,再无半点虚弱之态。
踏,踏。
皮鞋踩在瓦砾上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靠近。
陆宴之迈步走来,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江亦尘,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只是侧过身,停在方才被沈音踢碎的万年玄冰巨棺废墟旁。
厚重的深青色冰屑铺满了方圆数十米,底下还压着不少坍塌的石板。
陆宴之微微垂眸,脚尖在满地散落的冰渣与黑泥之间轻轻一挑。
哗啦。
一块碎裂的水泥预制板被翻开。
伴随着清脆的金铁撞击声,一枚被血污包裹的古怪铜牌,贴着湿滑的青石地面滑了出来,精准地停在沈音的脚边。
铜牌巴掌大小,边缘布满尖锐的锯齿。
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照耀下,正面那张咧嘴到耳根的狰狞修罗恶鬼面具,显得分外阴森。
恶鬼面具下方,同样赫然嵌刻着一个鲜红如血的朱砂数字:
“陆”。
沈音的脚步顿住。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第二枚铜牌,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袖袋里那枚刻着“柒”字的令牌。
陆宴之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那个“陆”字上,眼神幽暗深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天机阁第六席,血修罗。”
“看来今晚西郊这口血池里,喂饱的不止一条恶犬。”
沈音弯腰捡起铜牌,入手冰凉刺骨,上面残留的因果线,同样笔直地指向北方。
她抬头望向燕山的方向,夜风吹动她的发丝。
“第六席,第七席......”
沈音握紧铜牌,眼底寒意凛冽: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