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终端上那个暗红色的“诛”字,底色还在渗着斑驳的杂质。
阿力单膝跪在泥水里,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山林边沿格外清晰。
陆宴之垂眸扫过屏幕,指腹擦过金属外壳的防滑纹,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通知车队。”
“回庄园。”
男人的语调平直短促,收起卫星终端,顺手拉开了防弹车后座的车门。
沈音跨步上车,大衣下摆掠过车门踏板,带起半截枯草。
整整四十分钟的车程,车厢内部只有发动机极低沉的运转声。
下午一点整。
京郊陆氏庄园,地下三层,核心作战指挥室。
厚度达到半米的铅封防爆门在身后严丝合缝扣死,重型气阀排出一道白色的干燥冷气。
屋子中央,长达六米的立体电子沙盘幽幽发亮,燕山山脉七十二峰的地形起伏被等比例投射在半空。
齐锋已经站在沙盘长桌的一侧,深灰色的特调局制服外套扔在靠椅上,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纽扣。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过滤嘴,两只手掌撑在冰冷的合金台面上,眼眶周遭全是一宿没睡熬出来的青黑。
“沈小姐,陆总。”
齐锋直起身子,拿起手边的激光笔,反手按下了长桌下方的控制开关。
整面墙壁的巨幅监控屏同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卫星图,而是特调局专用的全波段能量感应图谱。
屏幕正北方,属于燕山天师府祖堂的整片区域,完全被一种浓稠的黑灰色云团笼罩。
“十二点四十分,天师府主峰发出了清山令。”
齐锋按动激光笔,红色的光斑落在主峰入口的吊桥位置:
“山门闭合,吊桥拉起,沿途所有外门香客和执事全被赶下山。”
“特调局布置在燕山外围的三处监测站,在十二点四十五分遭遇了强磁场冲击。”
“高分光学卫星在那个区域完全失效,拍回来的全是雪花点,热成像显示地表温度降到了零下二十度以下,连无人机飞进五百米空域都会直接断电坠毁。”
沈音走到沙盘边缘,目光停留在燕山主峰与后山峡谷交汇的那条狭窄凹槽。
口袋里的青铜残片隔着布料贴着大腿,那股微弱的心跳搏动越来越急促。
噗通,噗通。
它在感应北方的某样东西。
陆宴之走到长桌尽头,拉开一把皮椅,却没有坐下。
他单手解开西装袖口的黑曜石袖扣,往上挽了半截,露出结实的手腕和小臂上若隐若现的暗黑色纹理。
“张道玄把整座山头封死,对外怎么宣称?”
陆宴之抬眼看向齐锋。
齐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着特调局绝密红章的通报纸,甩在桌面上:
“通告三十六门玄门正宗,说沈小姐破灭西郊地脉,伤了玄门根本,引动天罚。”
“老天师亲自下令,天师府自今日起封山静修,不接外客,不理世俗,由护山三十六宫弟子结阵封锁龙脉,直到洗刷妖女带来的地脉怨煞。”
齐锋咬了咬后槽牙,眼底满是怒火:
“话说得比谁都敞亮,明摆着是倒打一耙,沈千秋刚在市中心烈士陵园认罪伏诛,这群牛鼻子反手就把黑锅全扣在沈小姐头上。”
“更恶心的是,京城那几个原本跟千秋集团有资金往来的家族,现在全缩回去了,连电话都不接特调局的。”
沈音指尖在冰凉的沙盘边缘轻叩了两下。
笃,笃。
她心里暗自盘算,张道玄这老东西活了快一百岁,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沈家庄园的万骨血池被彻底翻出来,千秋集团的海外资金链又被陆宴之用真金白银连环绞杀,这等于生生掐断了天师府最大的血食来源。
老道士如果不封山,特调局的公文和清算令今天下午就能直接递到他的三清祖堂神案前。
封山不是为了防御。
他是要把外界的所有视线彻底隔绝在外,腾出最后的时间,把燕山后山十七号地桩里剩下的怨气一次性吞干净。
“闭关?”
沈音抬手,指尖在电子沙盘北面的主峰上横着划过一道笔直的痕迹:
“他们不过是在给自己修坟墓罢了。”
齐锋一愣,手里的激光笔晃动了半寸:
“什么意思?”
“张道玄的造化境,根本不是靠道门经卷修出来的。”
沈音抬起头,声调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五十年前上任掌教暴毙,张道玄三年破三境,天下人都当他是千年不遇的奇才。”
“可要是没有陆家三十六条人命钉在地底当桩子,没有万骨枯大阵抽走上万幼童的血髓喂养,他连破妄阶的门槛都摸不到。”
沈音扫了陆宴之一眼。
男人的面部轮廓冷硬如铁,眼底跳跃着纯粹的死煞幽光。
“现在,西郊的血池被我烧了,工体的十万人聚煞阵被破了。”
沈音冷笑一声:
“给十七号地桩输送生机的两条大管子全断了,地底下的死煞正在疯狂反扑。”
“张道玄要是不在四十八小时内把地桩彻底熔炼、强行冲击真正的造化大圆满,地脉里的万具冤魂第一个就会把他生吞活剥。”
齐锋听得后背泛凉。
作为特调局的一线队长,他处理过无数玄学大案,可当名门正派的遮羞布被一层层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白骨时,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齐锋把烟蒂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特调局总部的一号清算令虽然签发了,但燕山的护山大阵是先秦传下来的‘万山镇海局’。”
“按照内门供奉的说法,哪怕调动两个重炮旅封山轰炸,在那种地脉磁场的扭曲下,所有制导系统全得瘫痪,人员进山就是送死。”
“谁说要硬闯他们的护山大阵?”
沈音眸光一转,破妄天眼无声开启。
金色的符文在她的瞳孔深处微微流转,穿透了电子沙盘上虚构的三维模型,直接映照在燕山地脉真正的气运流动上。
在天眼的视野中,整座燕山主峰虽然被死气缠绕,但那庞大的黑气并不是浑然一体。
三道极其刺目的血色光柱,正顺着山脉的背阴面,深深扎进岩层底部。
“万山镇海局,讲究的是依山借势,聚水成渊。”
沈音伸手,抓起桌上的三枚红色战术标记图钉,随手一扬。
咄!咄!咄!
三枚钢针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扎在电子沙盘的不同方位。
第一枚,钉在燕山主峰东侧的饮马川水库大坝。
第二枚,钉在后山悬崖下方的废弃林场变电站。
第三枚,死死扎在距离天师府祖堂不足三百米的一处天然溶洞天坑上方。
“饮马川是水眼,用来洗去地桩溢出的血腥气。”
沈音的声音回荡在作战室里,清脆冰冷:
“变电站连通着京北高压电网,是他们维持地底聚灵磁场的锁链。”
“至于这个天坑,下面就是十七号地桩的地火排气口。”
齐锋快步上前,两只眼珠子死死盯住那三枚图钉所在的位置。
他调出特调局绝密的燕山管网图,两相对比,分毫不差!
这三个地方,在天师府的布防图上,全被伪装成了寻常的后勤保障设施,平日里甚至连个看门的道童都没有。
“拔掉水眼,地底的血煞就会逆流冲进三清祖堂,让他们供奉的金身神像当场开裂。”
沈音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切断电网,地脉死气失去压制,反噬的速度会加快三倍。”
“至于最后这个天坑......”
沈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是给张道玄准备的火葬场。”
齐锋倒抽了一口凉气,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
杀伐果决,步步封喉。
外面那些人还在为千秋集团的倒台震撼不已,甚至以为沈音会借着正名声势回沈家争夺遗产,谁能想到,她的刀锋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天师府的咽喉!
“我马上调集特调局全国内门精锐。”
齐锋挺直腰杆,身上的颓废之气一扫而空,抓起桌上的通讯器:
“两个小时内,三个突击分队全员带高阶破煞法器就位,把这三个点彻底围死!”
“等等。”
一直沉默的陆宴之忽然开口。
男人的声音低沉厚重,在封闭的指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齐锋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陆宴之。
陆宴之迈开长腿走到沙盘前,修长的手指落在第三枚图钉所在的天坑位置。
“天坑下面的防守,特调局进不去。”
陆宴之神色淡漠,语气却冷得让人骨头发沉:
“当年填进十七号地桩的三十六个人,全是我陆家直系先祖。”
“他们的血脉里流着陆家的极煞。”
“张道玄用阵法锁了他们五十年,外人靠近,只会被地底沉淀了半个世纪的怨魂撕碎。”
陆宴之侧目看向沈音,眼底的黑色死气不再压抑,肆意在瞳孔周围翻滚:
“天坑的口子,我去撕。”
齐锋眼神微变,刚想开口劝阻,却被沈音抬手拦住。
沈音看着陆宴之脖颈处微微浮现的命纹,感受着体内生死契传来的同频律动。
那不是送死,而是血脉之间跨越五十年的因果复仇。
陆宴之体内的极煞死气,本就是这把钥匙最好的开山斧。
“齐队长,听他的。”
沈音收回手,神情沉静:
“特调局只需要负责外围清场,封死燕山方圆五十公里的所有出入口,连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明白!”
齐锋没有任何废话,敬了个军礼,抓起文件大步跨出指挥室,厚重的防爆门随之关闭。
房间里只剩下沈音和陆宴之两人。
排风系统的呼呼声单调地响着。
沈音转过身,背靠着合金长桌,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沉甸甸的青铜残片。
“张道玄的神识已经锁定了京城。”
沈音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金属断痕:
“他给玄门发了诛杀令,不过是想逼我主动去燕山找他。”
“他怕我不去,更怕我给他时间慢慢磨死他。”
陆宴之走到她身前,高大的阴影将沈音完全笼罩。
男人伸出右手,宽厚温热的掌心覆在沈音冰凉的手背上,将那枚青铜残片连同她的手指一起收拢在掌心。
“那就如他所愿。”
陆宴之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发丝,嗓音沉郁得像烈酒:
“五十年了,陆家欠这片山脉一个了结,你也欠那具肉身一个公道。”
“去把属于你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沈音抬眸,迎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眸,正欲开口。
突然!
嗡——!
沈音的识海深处,猛地掀起滔天巨浪!
那不是外部敌人的神识攻击,而是沉寂在系统最深处的数据海洋在疯狂咆哮!
原本安静悬浮在她意识顶层、那个自她绑定系统以来就一直处于灰色锁定状态的最高权限界面,在这一秒爆发出一道刺目的暗金色神芒!
【叮!检测到宿主彻底破除生母血脉因果,九天玄凰命格归位百分之百!】
【主线因果链达成第一阶段终极闭环!】
【系统本源禁区——太古神物库第一重封印解除!】
轰!
伴随着系统冰冷浩大的机械音,沈音识海最顶端的虚空之中,一柄被九道混沌锁链死死缠绕的暗金色法印,骤然崩碎了第一道铁锁!
法印周身缭绕着足以焚灭诸天的玄凰金炎,古老的龙凤暗纹在印底交织流转,浩瀚的威压顺着神识直冲四肢百骸!
一声清脆高亢、震动九霄的苍茫龙吟,骤然自沈音的体内冲天而起!
整座地下指挥室的合金长桌剧烈颤抖,甚至连陆宴之体内的狂暴极煞,都在这声龙吟响起的刹那,被生生压制得凝固在原地!
沈音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青铜残片,眼中金芒暴涨!
九天斩运印,解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