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龙老太太回来以后,院里的人闲着没事,给这几个瘫子起了个雅号——“四大天王”。前院没有,中院有龙老太太、贾东旭、刘光奇,后院再加一个许大茂,正好四个。有人调侃说,这四位往院里一坐,95号院的风水算是彻底镇住了,有本事的赶紧搬走,没本事的就跟着一起瘫。
林天宝听完这话,差点笑出声来。这些人的嘴,真是损到家了。不过仔细一想,这比喻还挺贴切。四个瘫子,各占一方,确实像四大天王。只不过人家寺庙里的天王是降妖除魔的,这四位是镇宅的——镇得全院人心惶惶。
许大茂自从游街结束后,彻底成了惊弓之鸟。一听见街道办三个字,就缩在床上发抖,连门都不敢出。虽然身体没瘫,但精神上已经半废了。王香兰也不管他,每天该干嘛干嘛,石头照常在院里跑。
棒梗的手终于好了,石膏拆了,绷带解了,两只手活动自如。虽说养了这么久,力气还没恢复,但起码不残了。秦淮茹松了口气,总算少了一个负担。贾张氏却不高兴,她盼着棒梗能帮忙干点活,可棒梗一好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整天在院里疯跑,叫都叫不回来。
林天宝这几天上班倒是舒服得很。自从岳父苏远是公安部副部长的消息传开后,厂里没人敢招惹他。李怀德对他客客气气,徐大牛跟他称兄道弟,连杨国平见了他都绕着走。他每天在办公室喝茶看报,偶尔下乡跑跑采购,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这个年代不能大富大贵,但也算人上人了,他很知足。
贾张氏这几天越想越气。她让秦淮茹替她上班,秦淮茹不肯,让她辞职又不干。她一个人天天在厂里搬铁块、扛料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组长让她学技术,她不想学,也没人愿意教她,只能继续干体力活。她恨组长,恨秦淮茹,恨贾东旭,恨全天下的人。
这天下午,组长又安排她去仓库搬东西。贾张氏心里头骂骂咧咧,但还是去了。仓库里堆满了旧零件和废料,光线昏暗,空气闷热。她搬了几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组长走了,便找了个角落,往一堆麻袋上一躺,眯着眼打起了盹。反正也没人管她,偷懒就偷懒了。
她不知道的是,另一拨工人也在仓库里卸货,把一批新到的货物堆在了她身边。几个人搬完就走了,没注意到角落里的贾张氏,更没注意到货物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贾张氏睡得昏天黑地,等她醒来的时候,仓库里已经空无一人,灯也关了。她打了个哈欠,准备出去,一看傻眼了。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麻袋和木箱,把路堵得死死的。她试着推了推,推不动;试着爬,爬不上去。
“有人吗?开门啊!”贾张氏喊了几嗓子,没人应。仓库大门早就锁了,外面的人听不见。
她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上爬。还好这段时间瘦了不少,身子比以前轻了些,手脚并用,总算爬到了货物顶上。她攀着货架,想翻到另一边去,手一滑,脚下一空,整个人从四米高的地方摔了下去。
“哎哟——”贾张氏摔在地上,屁股先着地,疼得她龇牙咧嘴。她躺着喘了几口气,试着动了动,感觉还能动,便撑着身子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腿一软,整个人又瘫了下去。她低头一看,左腿使不上劲,脚腕肿得像个馒头。
“不会吧……不会吧……”贾张氏心里发毛,扯着嗓子喊救命。这时候,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组长带人来盘点货物,听见里面有动静,开门一看,贾张氏坐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贾张氏?你又偷懒睡大觉了?”组长没好气地说。
贾张氏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组长,我……我动不了了……你帮帮我吧……”
组长蹲下来碰了碰她的腿,贾张氏“啊”地一声惨叫,脸色更白了。组长慌了:“你怎么搞的?”
贾张氏哭着说:“我从上面摔下来了……被货物堵在里面,想爬出来,没爬好……”
组长一看她摔下来的地方,四米多高,下面是水泥地,脑袋没摔破已经是万幸。他不敢耽搁,赶紧招呼人把贾张氏抬上车,送去了医院。
消息很快传回了厂里。工人们议论纷纷,说那个仓库是不是有什么邪气?贾东旭在那儿偷零件被砸瘫了,贾张氏又在同一间仓库摔伤了,这一家子真是命苦。车间主任听完汇报,脸色也不好看。虽说贾张氏偷懒在先,但毕竟是在厂里受的伤,传出去不好听。
厂里赶紧派人去95号院通知家属。一个年轻工人骑车到了院门口,气喘吁吁地跑进中院,正碰上秦淮茹在院里晾衣服。
“贾嫂子,你家老太太在仓库摔了,送医院了!你赶紧去!”
秦淮茹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贾东旭瘫了还没好,贾张氏又摔了?这一个接一个的,还让不让人活了?她顾不上多想,抱起小当,拉着棒梗就往院外跑。
“棒梗,跟着妈,快!”
棒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被拉着跑,嘴里还问:“妈,咋了?奶奶咋了?”
秦淮茹没答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贾东旭已经瘫在床上不能动了,要是贾张氏再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可真就塌了。
她拦了一辆板车,坐上就往医院赶。一路上,她的心揪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医院,秦淮茹冲进急诊室,看见贾张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左腿缠着绷带,裤腿上还有血迹。她扑过去,声音发颤:“妈!你怎么了?”
贾张氏看见她,眼泪也掉下来了:“秦淮茹,妈从上面摔下来了……腿疼得厉害……妈是不是也要瘫了?”
秦淮茹忍着泪,问旁边的医生。医生说:“病人左腿胫骨骨折,骨盆也有损伤,需要住院休养。恢复得好,将来能走路,但不能干重活了。”
贾张氏一听,先是吓得半死,以为自己也像贾东旭一样瘫了。后来听医生说能治好,心里头又踏实了。她躺在床上,居然还自我安慰起来:这下好了,不用上班了,躺着就能吃,多舒坦。
可转念一想,工作不能丢。她这份学徒工要是没了,家里那点积蓄花不了多久。她拉着秦淮茹的手,语气难得地软了下来:“秦淮茹,妈跟你商量个事。妈这腿一时半会好不了,工作不能丢,你去替妈上班行不行?工资你拿一半,家里开支也不让你操心。”
秦淮茹看着她,没说话。她心里头清楚,这次要是答应了,以后就别想甩掉了。可家里两个病人,棒梗和小当也要吃饭,她不去谁去?她咬了咬牙:“妈,我去行,但工资全归我管。家里开支我来安排,你不能插手。”
贾张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自己这条缠满绷带的腿,又闭上了嘴。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秦淮茹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还要熬多久。贾东旭瘫了,贾张氏也躺了,棒梗和小当还小,一家子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想哭,却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