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两天,轧钢厂果然安静了不少。之前那些上蹿下跳打听消息的人,这会儿都消停了。副厂长的人选已经板上钉钉,他们再折腾也是白费力气,还不如老老实实干自己的活。
不过这天上午,厂门口突然热闹起来。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车门一开,唐宇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李怀德带着几个科室的头头站在门口迎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就连久居办公室不怎么露面的杨国平也出来了,背着手站在人群后头。
大家一看杨国平都出来了,心里也就明白了。来接他班的人,他怎么可能不露面。
李怀德迎上去两步,伸出手:“唐副厂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唐宇握住他的手,笑得也很得体:“李厂长客气了,以后就是同事了,还请李厂长多关照。”
李怀德摆摆手:“哪里哪里,咱们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他又侧过身,指了指身后几个人,开始一一介绍。
“这位是生产科王科长。这位是财务科赵科长。这位是后勤处林处长。”
林天宝站在人群里,被点到名字,往前迈了半步,冲唐宇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热络也不冷落,就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唐宇看了林天宝一眼,笑着伸出手:“林处长,你好你好,以后多交流。”
林天宝伸手跟他握了一下,点了点头:“唐副厂长好。”松了手,退回去站着,没再多说一个字。
唐宇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把这人记下了。这态度不咸不淡的,看不出深浅。
他又冲周围几个人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唐宇,以后的工作还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咱们轧钢厂是先进单位,我来之前就早有耳闻。希望接下来咱们一起把工作做得更好,不辜负上级的信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又捧了场子。几个科长连连点头,心里琢磨着这位新副厂长看着挺和气。
杨国平这时候走上来,伸出手:“唐副厂长,欢迎。”
唐宇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杨厂长,以后还要多向您学习。”
杨国平点了点头,没多说,松了手。两个人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各自有数。
寒暄完,李怀德带着唐宇在厂里转了一圈。先看了几个主要车间,又去了仓库和后勤处。唐宇一路走一路看,偶尔问几句,问得还挺在行。走到车间的时候,他指着几台机器说了一些技术上的门道,杨国平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
李怀德看在眼里,脸上笑着,心里想着,这唐宇倒还懂点技术,不是纯粹的草包。不过转念一想,老杨当年也是懂技术的,最后不还是被自己压下去了。懂技术有什么用,关键还得会做人。
转完一圈,到了中午,李怀德安排在食堂包间吃饭。他让后厨上了几个好菜,红烧肉、糖醋鱼、溜肉段,摆了一桌子。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李怀德坐了主位,唐宇挨着他坐,杨国平坐在另一边,几个科长依次落座。林天宝也在座,坐在靠门的位置,不怎么说话,慢慢吃菜。
李怀德端起酒杯,冲唐宇笑了笑:“唐副厂长,以后咱们就是一起吃大锅饭的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别客气。”
唐宇也端起杯子:“李厂长太客气了,我刚来,很多东西不熟悉,还得靠李厂长多指点。”
两个人碰了一杯,都干了。旁边几个科长瞅准机会,开始轮番敬酒。
王科长头一个站起来,脸喝得红扑扑的,举着杯子冲李怀德一拱。
“李厂长,我敬您一杯。咱们轧钢厂这些年,全靠着您的领导,一年比一年好。以后我们跟着您,心里踏实。”
李怀德笑着点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财务科赵科长也不甘落后,站起来接话:“对对对,李厂长带领咱们厂,那是蒸蒸日上。唐副厂长来了,咱们厂领导班子更强了。唐副厂长以后跟着李厂长干,咱们厂肯定越来越好。”
这话说得又圆滑又讨巧,既捧了李怀德,也带了唐宇一嘴。唐宇端着酒杯,脸上笑着,点了点头。
可底下人哪管这些,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又一个科长站起来,嗓门大得很。
“唐副厂长,您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李厂长那是真本事。以前杨厂长在的时候,厂里乱糟糟的,自从李厂长上来,那是一天一个样。您跟着李厂长,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唐宇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没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跟着李厂长学?合着自己这个副厂长是来当学徒的?
他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开口:“对对对,咱们都是服从上级领导的安排,在厂长的带领下把工作干好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也没说是哪个厂长,正厂长是厂长,副厂长也是厂长,厂里面只听上面领导的,上面领导是谁,反正都是领导。
几个科长一听,面面相觑,随即笑着点头,端起杯子又敬了一圈。
李怀德脸上没什么变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唐宇不是个省油的灯,话接得漂亮,不软不硬,既没认怂,也没翻脸。
杨国平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自始至终没开口,自顾自地夹菜喝酒。有人敬他酒,他就端起杯子碰一下,说一句“谢谢”,然后放下杯子继续吃菜。不参与他们的吹捧,也不接唐宇的话茬。
唐宇余光扫了杨国平一眼,心里有点不舒服。这人什么意思?自己跟他交接,他在这儿装哑巴?可他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场合不对。
杨国平不搭理他,李怀德的人又一个劲儿地捧着李怀德,唐宇一个人坐在那儿,脸上笑着,心里堵得慌。他本来想借这顿饭摸摸底,看看谁是李怀德的人,谁是可以拉拢的。结果倒好,一桌子人,除了林天宝闷头吃饭不吭声,其他人全是李怀德的应声虫。
他扫了一圈,心里暗暗记下几个名字。
林天宝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他谁也不看,谁也不帮,偶尔有人问到他,他就嗯一声,点个头,继续吃菜。这顿饭吃得他格外省心,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
几个科长还在那儿吹,越吹越起劲,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李厂长,您放心,我们心里都明白,谁对咱们好,咱们心里有数。”
“就是,唐副厂长来了,咱们一样跟着李厂长干。”
李怀德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大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往上翘了翘。他端着杯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余光扫了一眼唐宇。
唐宇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应付着,心里却在骂娘。这顿饭吃得憋屈,表面上风光,实际上被人按在桌上踩。可他还不能翻脸,翻脸就输了。人家又没说他不好,句句都是“厂长”“领导”,你能挑出什么毛病?
杨国平吃完最后一口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站起来。
“各位慢用,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