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一根细细的线,从她心口牵出去,没入了茫茫人海,不知系在哪一处。
苏晚晴收回视线,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是小丽昨晚发来的阶段性排查报告。
三十二个符合条件的独居男性,全部排除。
她拿起那份报告,一页一页翻过。
二十岁,餐厅服务员。
四十五岁,工地工人。
三十六岁,残疾人。
……都不是。
“苏总,”这时门口传来秘书的声音,“徐家的车到了,今晚的家宴是七点。”
苏晚晴没有回头。
“知道了。”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走出了办公室。
今晚城中村的夜,比以往来得更安静。
何子为缓缓的从入定中睁开眼,窗外月华如水。
他内视己身。
胰腺区域,那片曾经占据大半个脏器、向外蔓延的灰暗区域,如今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
进度比预想的更快一些。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四天,他就能将癌细胞彻底清空。
他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那里曾经隐隐作痛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酸胀感,像剧烈运动后的肌肉疲劳。
再过几天,这点感觉也会消失。
傍晚的城中村,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油烟味。
何子为看了眼手机,原来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橙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
肚子准时地叫了一声。
何子为站起身,从床头摸出钱包,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到裤袋,推门下楼。
二楼转角,张芸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磊磊背唐诗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妈妈,霜是什么呀?”
“就是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冰花花。”
“哦!那为什么疑是地上霜呀?”
“因为月光也是白的,亮亮的,诗人以为是霜。”
“那诗人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
“……因为他在想家呀。”
何子为笑着摇了摇头,脚步不停,继续下楼。
他走出居民楼,沿着城中村最宽的那条巷子往外走。
这个点正是下班高峰,巷子里人来人往,电动车铃铛响成一片,卖菜的小贩推着板车收摊,炸油条和烧腊的铺子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他穿过人群,步伐不快,却走得行云流水,像一滴油滑过水面,没有和任何人发生碰撞。
五分钟后,他走出了城中村,拐进村口旁边一条更窄的老街。
这条街他来过很多次,两边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店。
有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杂货的、回收旧家电的。
老街的深处有一家他最喜欢的猪脚饭。
何子为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六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四张。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潮汕男人,秃顶,圆脸,永远系着那条洗不白的围裙。看见何子为,眼睛一亮:
“靓仔,来啦?”
“嗯。老规矩。”
“好嘞!”
老板转身冲后厨喊:“一份猪脚饭,加肉,加卤蛋,加豆腐!”
何子为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油雾,看不清外面,只能看见人影绰绰地晃过。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背靠着墙,等着上菜。
这里的猪脚饭确实好。
猪脚卤得透透的,皮糯肉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卤汁是二十年的老汤,浓得挂勺,浇在热米饭上,油汪汪亮晶晶,每一粒米都裹着酱色。
最妙的是价格——十五块,加料也才二十,量大管饱,连汤和饭都是随便盛的。
老板端着一个大海碗走过来,放在何子为面前。
“慢慢吃,不够再添!”
何子为点点头,拿起筷子。
他没有狼吞虎咽。虽然饿,但他依然吃得从容,一口一口,咀嚼仔细。
第一口,米饭的软糯。
第二口,猪脚的胶质在唇齿间化开。
第三口,卤蛋的蛋白入味,蛋黄沙绵。
第四口,豆腐吸饱了汤汁,烫,但是香。
他吃得专注,像在完成一件严肃的事。
外面,暮色四合。
与此同时,村口的奶茶店门口,小丽正把喝了一半的柠檬茶扔进垃圾桶。
今天的任务结束了。
她看了看手机——七点零三分。
“走吧,换班的人来了。”阿飞打着哈欠从隔壁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捏着半根没吃完的热狗,“饿死了,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没有。”
“附近不是有家面馆?”另一个同事小周说。
“那家不好吃,味精放太多。”阿飞吸溜着那半根热狗,“我记得旁边的巷子里面好像有家猪脚饭……”
小丽皱眉:“猪脚饭?”
“嗯,老字号,没招牌,但很好吃。我以前住这边的时候去过一次。”
小丽想说“不去了,回公司还有事”,但话到嘴边,忽然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酸得不想多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