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怡正低着头,给何子为夹菜。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的线条,睫毛很长,鼻梁很挺。
井上正雄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秋本樱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井上正雄抬起头,看了秋本樱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他转过身,在两个服务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秋本雅站在走廊里,看着井上正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回了房间。
她在何子为面前又鞠了一个躬。“上仙,处理好了。他不会再来了。”何子为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菜。陈梦怡给他夹了一块烤鱼,他张嘴吃了。秋本樱也回来了,在秋本雅旁边坐下,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秋本雅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秋本樱的手指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石灯笼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几片散落在地上的纸门碎片和歪斜的石盖。服务员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片,重新换上了一扇新的纸门,鞠了个躬,退了出去。
何子为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陈梦怡给他又倒了一杯,他端起来慢慢喝着。
何子为四人吃到一半,他的神识忽然一动。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能听见。“来了。”
秋本雅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秋本樱也抬起头,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陈梦怡嘴里还嚼着一块寿司,鼓着腮帮子,茫然地看着何子为,不知道他说的“来了”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人。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像擂鼓一样,越来越近。
走廊上的服务员惊叫着跑开,托盘掉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混在脚步声里,刺耳得很。
门被猛地拉开了。
不是一个人拉的,是好几个人同时拉的。
纸门被拉到极限,木框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会被扯断。
一群人涌了进来,把小小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穿着黑色的西装,有的没穿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花臂纹身。
有几个人穿着传统的日式短褂,手里握着短武士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更多的人拿的是棍棒,金属的、木头的,长短不一,有的棍子上还缠着防滑胶带。
他们一进来就把何子为四人围住了,棍棒和刀尖指向他们,有人站在矮桌前面,有人堵在门口,有人守住了窗户。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一群人,是几个人抬着一个人。
井上正雄被两个壮汉用一张椅子抬了进来,椅子上垫着白色的毛巾,他靠在椅背上,脸上贴了纱布,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西装换过了,深灰色的,领带打得很整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发青的。
他被抬到矮桌前面,两个壮汉把椅子放下,退到两边。
井上正雄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旁边的人立刻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的目光从秋本雅身上扫过,从秋本樱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何子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陈梦怡身上,黏住了,移不开了。
秋本雅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看着井上正雄,没有说话。
秋本樱的手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井上正雄吸了两口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像是在跟下属说话,不像是在跟秋本家的女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