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东西似乎感应到何子为没有离开,又传递了一次意念,这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只手从井底伸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上爬。
她在求他救她,说她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她说如果何子为愿意救她出来,她愿意给他为奴为婢,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如果你答应,就在坛子上敲三下。
何子为没有马上敲。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口坛子,又看了一会儿夜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
山坳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只夜鸟的叫声。
他伸出手,在坛口敲了三下。
三声轻响在夜风中散开,像是三颗石子投入深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又很快被夜色收走了。
坛内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团东西的意念再次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语气里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急切,像是已经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回应。
她让他用利器在坛身上的暗符上划几刀,把符的完整结构破坏掉,再把残余的明符也撕掉,最后弄断那圈铜钱阵,就可以打开泥封了。
何子为伸手抓住坛身,想把它整个摔在地上。但坛子像是被术法凝练过一样,摔在泥地上只是弹了起来,像一颗被拍了一下的篮球,滚了两圈又稳住了。
何子为捡起坛子放在地上,拿出炙阳剑,剑尖抵在暗符的线条上。他手腕微动,沿着那道歪斜的符文划了几剑。
剑刃划过陶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陶屑纷飞,暗符的线条被划断了几处,符文的结构被破坏了,像是断了弦的琴,再也弹不出完整的音律。
他又挥剑,一剑砍断了坛口那圈铜钱铁链,铜钱崩落,弹跳着落在地上。他收起剑,伸手抓住那张残余的黄纸符,轻轻一扯。
纸符在他的手指间碎裂,化成几片灰白色的纸屑,飘落在泥土上。
最后一层封印已经解除了。何子为又拿起炙阳剑,运起真气,一剑切在坛口上,沿着坛口与坛身的接缝处缓缓划了一圈。
陶土在剑锋下裂开一道整齐的切面,带着细碎的火星溅落。
他收剑退后两步,等着。
坛子安静地立在地上,没有异样,没有声响。
过了片刻,坛口缓缓飘出一缕烟雾。烟雾很淡,刚开始只有丝线般细,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像是炉灶里最后一缕余烬吐出的气息。
烟雾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浓,像是封存了漫长光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最后浓烟大量涌出,像坛子里烧着一堆湿稻草,呛人的烟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何子为退后了几步,站在上风口。
烟雾在山坳里缓缓飘散,没有颜色,但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从一口很久没有打开过的老井里涌出来的。
他在夜色中静静观察着那团烟雾,看它慢慢在月光下舒展、散开,像一封被压得太久的信在平摊后缓缓展开自己的边角,露出字迹模糊的行文。
他站在那里等着,月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只已经破开一道裂缝的陶坛上。
烟雾越来越淡,越来越散,像是被封住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又像是它在重新适应外面的空气,适应这个它已经太久没有见过的世界。
何子为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夜风吹过山坳,吹散了最后几缕烟雾。
坛口没有再冒烟了。
月光照在坛身上,那道被划开的暗符裂口在陶面上泛着淡白的光,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疤。坛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何子为站在原地,一只手握着剑柄,像是在等一个回音,也像在给自己一个缓冲。
他不知道自己打开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已经把它放出来了。
那个决定已经做了,收不回去了。
他收起炙阳剑,站在山坳里,等着。
风又吹过来,吹动他的衣领和发梢。
月亮的颜色在云层后面变淡了,像是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倦鸟。
他等着,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在等一首唱了很久的歌终于落下最后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