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平蹬上自行车,沿着胡同口拐上了大街。
他跟何雨柱分开之后,本来是想直接回家的。但车头拐过街角的时候,他忽然改了主意,反正暑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琉璃厂逛逛。那儿旧书铺多,说不定能淘到几本有用的资料。
然而他刚骑出两条街,就觉得不对劲。
街上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点儿,胡同口应该有蹲着刷牙的、端着碗蹲门槛上喝粥的、追着孩子满街跑的身影。今天却空空荡荡的,偶尔走过一两个人,也都是低着头、步子匆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撵着他们一样。
李少平放慢了车速,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国营粮店门口排着一条长队。队伍从窗口蜿蜒而出,沿着人行道拐了一个弯,一直延伸到电线杆底下。排队的人大多是妇女和老人,有的提着布口袋,有的端着搪瓷盆,还有的挎着竹篮子。没有人说话,队伍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和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李少平瞥了一眼粮店门口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供应品种和定量。字迹有些潦草,但他还是看清了几个关键词:“玉米面……每人每月……三两油……”
三两油。
一个月。
大跃进的热潮褪去,工厂早就停止了大规模招工,城市岗位彻底饱和。可周边各省逃荒进京的人,从未断过。
马路边、城墙根、天桥底下,随处可见席地而坐的外乡人。
有人靠着墙根闭目养神,不是懒,是饿得起不来;
有人低头搓着手,眼神茫然,不知道今天的口粮在哪;
还有老人带着小孩蜷缩在一起,瘦得颧骨凸起,眼神空洞。
他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下去。脚下加了点力,继续往前骑。
越靠近琉璃厂的方向,街上的行人就越稀少。往常热闹非凡的南新华街,如今冷冷清清。也是,都吃不饱了,谁还看书。
他继续往前骑了一段,在琉璃厂西街口停了下来。这条街他来过很多次,往常总是热热闹闹的,旧书店、古玩铺、字画摊,一家挨着一家,逛一天都逛不完。可现在,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打着扇子,看见有人经过,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
李少平把自行车锁在街口的一根电线杆旁,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一家旧书店还开着门。他走进去,店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书架上的书稀稀拉拉的,很多位置都空着,像是被人挑走了大半。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一张旧报纸包一本书。看见有客人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李少平一眼。
“小伙子,买书?”
“先看看。”李少平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脊。
大部分是常见的读物,有几本苏联小说的译本,还有一些政治学习材料。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什么好书,有些失望。
“老板,您这儿有没有明史类的书?”
老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明史?小伙子,你倒是问着了。前几个月倒是收了一套《明史纪事本末》,品相还不错,可惜,上个月让人拿三斤棒子面换走了。”
三斤棒子面。
换一套《明史纪事本末》。
李少平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倒是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这年头,书不值钱了。粮食才值钱。前些天还有人拿一本宋版残页来换二斤红薯干,我没换。他不是不想换,是我自己也吃不饱,换了也没力气看书。”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李少平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买,转身走了出来。
阳光刺眼。
他站在街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自己书架上那些从各处淘来的旧书,想起自己熬夜写稿的那些夜晚,想起翦主任对他说“年轻人要多读书”时的表情。
读书。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头,读书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他走到电线杆旁,解开自行车锁,正准备骑上去,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包袱皮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了,里面放着几本书,书皮朝上,整整齐齐地码着。
李少平愣了一下,推着自行车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几本书都是旧书——《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还有一本《中国通史简编》。书的品相都不错,边角虽然有些磨损,但看得出来主人保管得很精心。
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包袱皮的边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李少平蹲下身来,指了指那本《中国通史简编》:“这本书,怎么换?”
姑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窝有些凹陷,脸色也有些蜡黄,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
“不……不要钱。”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想要,拿粮票换就行。”
“多少?”
姑娘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两斤……两斤粮票就行。三本一起拿走,只要两斤粮票。”
李少平低头看了看那三本书。品相确实不错,放在平时,三本书加起来怎么也值三五块钱。而现在,只要两斤粮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姑娘家里已经断顿了,不得不把自己心爱的书拿出来换粮食。
他沉默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粮票,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三斤的粮票。
姑娘接过粮票,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这是三斤的,我说的是两斤……”
“他们值三斤粮票。”
姑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