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清静无人,青石板地面被正午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李经理神情严肃,把1957年的国营收购政策说得一清二楚:“小同志,我把规矩提前摆明。现在是公私合营时期,贵重药材全部统购统销。私人私自倒卖高价药材,一律按投机倒把论处。我们同仁堂只走正规登记、定级、上报审批流程。来路不干净的货,我们一分不敢收。”
李少平神色平静,坦然应答:“全部深山自采,来路干净,无赃源、无纠纷,全力配合登记备案。”
陈老在旁微微点头,对李经理开口:“货我刚验过,纯野生地道山参,品质过硬,没有半点问题。”
有堂内顶级药师担保,李经理彻底放下心防,翻开手边厚厚的1957年京城药材公司统一定价台账,据实报价:“我按官方正品顶格价给你,不压等级、不扣水分。五十年以下普通野参,品相完好,统一顶格收购价:二百二十元一支。”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市面行情。
1957年全民平均月薪仅三十三元,一支不到五十年的野参,直接抵普通工人半年工资。
李少平心中暗自比对行情,确认公道实在,微微颔首:“价格可以。我手里还有全部存货,一并出手。”
李经理和陈老皆是一怔。
没想到他手里不止一支。
院中无人,院门紧闭,彻底隔绝前堂人流耳目。李少平借着身体遮挡,动作从容自然,一次次从怀里取出保存完好的野山参,整齐平铺在干净的白宣纸之上。
第一支,就是刚刚验过的五十年以下普通参。
紧随其后,九支体态饱满、纹理苍劲、芦头密集的上品野参逐一铺开。每一支参体结实、老纹深刻、参须完整无断,成色统一、干湿统一,全部卡在五十年至九十九年的上品区间。
等到最后两支参摆放而出的刹那。
陈老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猛地前倾,眼神死死盯在参体上。这两支参体型远超其余所有,敦实厚重、参体老熟,芦头层叠繁复,层层岁岁,足足百年积淀。参香沉厚浓郁,古朴绵长,是寻常几十年老参绝对无法比拟的气韵。
“百年参!两支都是实打实的百年野山参!”
陈老双手颤抖着托起参体,反复勘验芦头、皮纹、参须,越看越是心惊:“品相完美,全须全尾,无磕无碰、无霉无蛀、存储极佳!这种百年完整野参,近几年整个京城药材系统,都极少收得到!”
一旁的李经理早已瞳孔骤缩,心脏砰砰直跳。
眼前整整十二支野山参,层级清晰分明:一支五十年以下普通参,九支五十至九十九年高品质上品参,两支百年特级珍藏野参。这批货的规格、体量、品级,已经达到市级药材公司特批入库标准。
陈老立刻严肃开口:“老李,不能按普通老参乱定价。分级重核!”
李经理不敢怠慢,指尖快速划过官方定级文件,报出1957年国营绝对顶格天价:
“第一等,五十年以下完整野参:二百二十元。
第二等,五十至九十九年上品野参:七百二十元一支。
第三等,百年完整特级野参:一千三百五十元一支。”
这个价格,是公私合营体制内合法合规的最高收购价,黑市都未必能稳拿这么高的均价。
李经理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快速核算总账。
单支价格清晰,总数一目了然:
一支普通参:二百二十元。
九支上品参:六千四百八十元。
两支百年参:两千七百元。
总计:九千四百元。
九千四百元。
1957年,一个正式国营工人月薪三十三元,不吃不喝干满二十八年,才能挣到这笔钱。这笔巨款,足够在京城核心地段全款拿下一座规整的四合院,还有富余。
李经理手心微微出汗,抬头看向李少平的眼神彻底变了。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乡下青年,随手拿出的一批山货,直接抵得上一个小工厂的全年收益。
“小同志。”李经理语气极度郑重,“你这批药材等级太高、总额过大。我今日现场定级、建档、拍照、登记备案,立刻上报京城药材总公司加急审批。流程合规、票据正规、公章齐全,两天后全款对公结算,分文不少。”
李少平神色依旧沉稳,不见丝毫躁动:“按规矩办就好。”
接下来的流程一丝不苟、严谨规范。
陈老逐支复检、分级、签字背书,确认十二支人参全部品级属实、品相达标。李经理登记姓名、暂住地址、货源备案、药材等级、数量总价,全部录入国营正式台账。全部人参分装防潮药袋,分类贴标、编号、盖章、封存。
一切办妥,李经理将一联盖着鲜红同仁堂公私合营公章的收购票据,郑重交到李少平手中:“收好,凭票对账领款,唯一凭证,务必妥善保管。”
“辛苦两位。”
李少平贴身收好票据,心中一块巨石彻底落地。
不走黑市、不涉投机倒把、不沾任何灰色风险。九千四百元巨款,完全合法、完全合规、干干净净。从今往后,他在1957年的京城,再也不是颠沛流离、身无分文的逃难者。手握近万元现金家底,一身干净身份,合规合法的原始资本。他,真正在这座老城,站稳了根,扎稳了脚跟。
辞别二人,李少平缓步走出同仁堂后院。
正午阳光明媚温暖,洒遍大栅栏老街。街上车铃叮当、人间烟火,世间百态尽收眼底。李少平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有明面上的钱来支撑他在这个京城立足下去了。买房子、读书,应该都不是太大的问题了。
只是,当那股兴奋的浪潮退去,一个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
他抬眼望向远方的京城街巷,眼底一片笃定,却也带着一丝茫然。
钱有了,路也有了方向。可眼下这一刻,他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回东跨院?那里暂时还不是他的。去找二叔?今天还没到约定的日子。去街上逛逛?似乎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
李少平站在同仁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马,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悬浮感。他在这座城市里,终于有了立足的资本,却还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