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继续往前走,穿过地府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沿着一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拐向无常楼的方向。
路边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馄饨摊的白汽在昏暗中缓缓升腾,一个推着板车卖纸扎的老鬼从旁边经过,车轱辘碾过不平整的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谢必安在跨进无常楼大门之前忽然停了一步。
他偏着头,像是有什么念头忽然撞进了脑子里。
那只手插在裤袋里,指尖在口袋内壁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皱的方向不是向下,而是向上抬着,像是正在对着某个不存在的人无声地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低声说出声来“徐安卓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几个月了。。。再这样下去,他妈妈该直接上门问我要人了。”
话音散在地府灰蓝色的空气里,被阴风裹着吹向远处。
谢必安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无常楼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木料摩擦声,门缝里透出的那线灯光被吞进了昏暗中,外面的街道重新恢复了那种永恒的、不急不慢的日常声响。
馄饨摊的白汽还在缓缓升着,纸扎老鬼的车轱辘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着,远处的阎王殿方向依然安静地矗立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尊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还会继续坐下去的旧神像。
…
地府之外,越过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无边荒原,再往深处走,一直走到连时间和空间都没有意义了的地方,有一座小庙。
那座庙不大,青砖灰瓦,墙面被风蚀得斑斑驳驳,檐角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下面深色的木梁。
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灰黑色的荒地上,四周没有任何建筑,没有路,连一棵枯树都没有,就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放在这里的一只旧盒子,放完之后就忘了收走。
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色狂风。
那些风裹着浓稠的黑暗,带着一种像是活物一样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小庙的墙壁上。
那风声尖锐而绵密,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同时刮着墙皮,要把这座小庙连根拔起、拆散、卷进那片永恒的黑暗中去。
但小庙纹丝不动。每一块砖都像是长在了原地,那些被风磨平了棱角的青砖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像是已经被这片黑暗拍打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在乎了。
庙里有个小供桌,桌上只有空荡荡的盘子和香炉,供桌后是一个泥塑神像,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徐安卓就坐在屋子正中央。
他闭着眼睛,盘着双腿,双手交叠手心向上搁在丹田下方。
他的呼吸很缓慢,慢到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但每一次吐纳之间都有一种沉稳的节奏在室内无声地扩散。
他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耳朵,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梢,脸颊两侧的头发已经长到了下颌线以下。
嘴巴周围的胡茬也潦草了许多,不再是他刚来地府时那种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模样。
但那些胡茬非但没有让他看起来憔悴,反而让他整个人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一把刀在石头上多磨了几遍之后,边缘反而更利了。
他的精神非常好。
那种好不是说面色红润、气色饱满,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内里透出来的东西。
他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光晕,那光晕很薄,像是有人把一层熔化的琥珀刷在了他皮肤表面,然后又磨薄了。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是安定的,哪怕外面的狂风拍打着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他的肩头也不曾因此抖动哪怕一丝。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地府的天气也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庙外的黑暗和狂风像是唯一的参照物,可它们也从来不变化。
徐安卓只能靠自己的感觉来判断。
不是日子,是体内的变化。
自从他按照后土娘娘指引开始修炼《裂天诀》以来,他就能感受到自己丹田深处有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的颜色是金红色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狂暴、炙热,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一直蹲在那里,没有扑出来,但光是存在就已经让人无法忽视。
不过那气息的狂暴之中又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温和,像是两个老友在多年未见之后重逢,那个暴脾气的老友收敛着全身的力气,在你胸口狠狠捶了一拳,然后又笑着拍了拍你的肩膀,说一句“好久不见”。
徐安卓一开始有些不太敢碰那团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想起后土娘娘的眼神,想起后土娘娘在庙门口给他的那句交代,那目光里的意思是。
“能救你的东西就在你自己里面,你得自己进去拿。”
他盘坐在那里的第一段时间,是在跟那团金红色的气息互相打量,像两个隔着一条河遥遥对峙的人,谁也不先迈步,但谁也没有走开。
后来他终于试探着引了一丝自己的意识靠近那团气息。
那气息没有抗拒他,像是一扇门在被他推了第一下之后就已经自己打开了。
金红色的光芒顺着他的引导缓慢流出来,沿着经脉游走,一圈一圈地经过丹田、胸腔、喉咙、头顶,再沿着后背落回去。
每走完一圈,徐安卓就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某个角落里的紫黑色污染松动了一点点,像是被火焰舔过的冰面,边缘融化了一丝。
于是他开始一遍一遍地引动那团金红色的气息。
一遍一遍地运转,一遍一遍地冲刷,一遍一遍地让那些紫黑色的污染在那股力量的进攻下节节败退。
那片紫黑色的东西在他体内盘踞了太久,根扎得很深,但金红色的气息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不急不躁地推进着战线,把每一寸被污染占据的土地重新夺回来,让那些地方重新变回正常的颜色、正常的质地,与徐安卓自己的灵魂彻底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