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烧成灰的头发在叹气
闷油瓶手腕一抖。
那团黑红头发离了掌,划过几个人的头顶,扎进火堆。
火炸出噼啪。
一声先来,三声跟齐。
响裂里漏出一缕又低又闷的东西,像有人埋进火芯,往外送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是人的气。
吴天真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都没觉出疼。那声叹气他听见了,不止他一个听见。
没人敢问。问了等于认下自己听见。
火舌舔掉那团头发大半截,剩下半截支在炭外,还在卷。
没人拿棍子去拨。
华和尚先弯下腰。喉结往上顶,顶出两回干呕,第三回咳出一口带猩红的痰,砸在冻渣上。
好几颗喉结跟着上下滚。嗓子深处贴着一点痒,像也卡着几根细毛。
胃里的水一路泛到舌根,泛起,压下。
江澄没工夫管自己的喉咙。
红衣鬼母已经贴到他跟前。
一步。
就差一步。
乱发一缕一缕悬着,梢头扫过他的颊面,扫出一种湿冷。那湿冷不见天日,在地窖里沤了几十年。
它没有眼珠。眼窝是两个烂肉坑,坑里偏有东西,隔着两步,摁住江澄的脸。
气味先到,比发梢先到。合了棺又搁久了的那种腥甜,浓得鼻孔里出汗。
陈皮阿四那一排人僵成木雕。一整排喉咙口咕唧咕唧,全是咽口水的动静。谁也不敢把这口气喘完。
火堆吞了那团头发最后一缕。
鬼母原地守着,半步没挪。
烂脸上,两侧皮肉朝外抻开,抻成弧。弧越拉越宽。
在笑。
江澄腕骨一炸。
无名凶剑劈落,赤红剑身把空气犁开一道口子,口子后头拖着烧红的火索影子。
二十几步外,闷油瓶同一刹启动。黑金古刀挣断绑缚,铮的一声离鞘。
两道刃光并成一线,砍向同一个脖颈。
噗。
噗。
筷子戳破皂泡的动静。
红影散了。原地剩一团寒气,赖在贴地处,不走。
有一缕寒气顺着谁的裤脚往上爬了半寸,被火烤没了。
华和尚把朗风托给旁边的潘子,反手拔出腰上的短铲,铲头朝那团寒气扎下去。
寒气不闪。铲刃穿过去,像插进一桶冰水。
虎口震得发麻,铲柄在掌心里跳了两跳。他把铲抽回来,铲面蒙了一层白霜,霜在往柄上爬。
再扎,够不着了。那团东西贴着地皮滑开三尺,停在手电光的边上,等着。
闷油瓶眉峰压得很低。
“灵体。”
“刀剑碰不着它。”
人一挤挤成一团。胖子把黑驴蹄子攥进掌肉,皮面掐出裂纹。
“烧成灰还黏人?胖爷我好欺负?”
话出了口,他自己的音在打颤。人朝火堆挪了半步,离那团黑又退后半步。
吴天真摇头,脖颈后面绷起一道筋。
他两指扣着朗风的腕子,眼睛在那张青绿的脸上来回搜,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这门邪术,媒介是鬼崽毛发。”
“一根钻进衣角,钻进发缝,一辈子寻不见。”
“一根没烧尽,术就破不了。”
好几条小臂起满鸡皮疙瘩。眼珠子四面乱转,扫过墙根和鼎沿。
铜鼎里的冥火摇了又摇。
宽阔直道上,人影全无。
一阵阴风贴地皮刮过来,从每个人的耳廓外头擦过去,风尾拖着一串笑。
笑的调子是歪的。
笑声钻进哪个人耳朵,哪个人小腿肚子就抽一下。没人喊疼,疼也白疼。
冥火的火苗从青转绿,压得极低,贴着鼎底伏。铜鼎沿上的霜花反倒厚了一圈,一寸一寸往外长。
“朗风——你做什么!”
人堆里炸出一声低喝。
一排脖子齐刷刷拧过去。
紧跟着,好几个人朝旁边暴退,退路撞在一起。
朗风的嘴咧开了,咧到耳根后头。
灯下他那张脸青里泛绿,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尸皮。
一双手箍死吴天真的脖颈,把人离了地,鞋尖在空中乱蹬。
“鬼母借了他的体!”
陈皮阿四从牙缝里骂出来。
闷油瓶已经欺到。古刀挟着破风声下斩,刃路笔直,冲那两条手臂的根,一刀要剁。
“别——”
华和尚蹿进刃前,两条胳膊兜圆张开。
同门师兄弟。这两只手没了,往后半辈子就废了。
闷油瓶收步,站定。
“让开。”
两个字里掺着冰碴。
那两个字落在石板上,摔出半点响。
华和尚脚底钉死在石板上。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哥”字,没敢接下第二声。
闷油瓶抬脚,鞋底直对前胸。
“先不急。”
江澄开了口。
“它,我来收拾。”
掌心一翻。
发丘印凭空卡在五指之间。
阴风掐在半路,死了。
铜鼎里一簇簇冥火矮下去,像有巴掌从上面挨个捂。
印底八个字泛出雾白的光——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他抢上三步,单掌把印按进朗风脑门。
一声尖叫劈开耳膜,凄厉得没有尾巴。
直道两侧,青蓝冥火熄了个干净。
黑暗跟着撕开一层。鼻子里剩下的全是焦糊味,一缕一缕往下钻。
朗风全身骨头像叫人抽走,两手一松。吴天真往下坠,砸进江澄怀里。
好几副肩膀的筋同时松掉。
闷油瓶大步过来,把人从他怀里要走。
江澄松手松得干脆,脸上不带一点恼。
小天真那门媳妇归他管,旁人伸手扶一下?不成。
印收进袖口。他蹲低,手电冷光落在朗风脸上。
鬼气退了,那张脸的纸白还没退,气若游丝。阳气折了大半,这副身子里头空了。
老陈皮也蹲下来,一根指头探到鼻下。
有气。
潘子把水壶拧开,往朗风唇上点了几滴。水顺着嘴角滑进领口,没人嫌费。
他收手起身,重新打量江澄,多停了两息。那双活了几十年的眼里,新楔进一根东西。
方才这年轻人有意遮着角度。鬼母怎么没的,他一眼没捞着。
能办成这一步,本身就够人把呼吸放轻。
他把拐杖在石板上顿了两下,没说话,起身绕着江澄走了一圈,像重新估一件货。
华和尚跪坐到朗风跟前,拍他的脸,一下一下,拍得自己掌心发麻。
“记得什么?说一个字也行。”
朗风的牙齿磕碰了半天,才磕出半句。
“冷。”
“有人在我耳朵里头吹头发丝。”
没人接话。接了等于承认那动静还在。华和尚替他把领口拢上,手指头不敢多停一瞬。
众人瘫坐原地,胸口起伏。几只手压在心口上,一下一下按那面乱鼓。
吴天真坐了一阵,抬脸望那扇远处闭死的白玉殿门。脸上像含了枚青梅。
进墓不满半日,鬼物就排了队。下一个拐角后头候着什么,没人敢猜。
手电光在他脸上晃了半圈,眼窝底下的青影又沉了一层。
坐到背上的汗干透,众人才重新起身。
“还走吗,江爷。”
胖子盯着黑暗里那座轮廓庞然的灵宫。那影子上头挂不亮一盏灯。
江澄点头,头一个迈步。
几双脚紧随上去。
石板冻得发脆,鞋底一踩就裂,嘎吱,嘎吱。
整条直道只剩这一个响。
冥火早就熄净,照明全指着手里几盏灯。
灯芯那一圈光黄得发虚,人的影子在石板上拖来拖去,谁的鞋跟碾了谁的影子,都说不清。
各人口鼻里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贴着脸皮走。
到了殿门前,江澄抬手。
指尖刚搭上那道门缝——
门的另一侧,一声指甲刮石面的动静,隔着一层玉,递进每个人耳朵。
刮一下。停三个数。又刮一下。
不快。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