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八丈直道上烧满了火
廊道里静得只剩雪沫砸瓦的沙沙声。
更远处,殿顶某块木头自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刚才那挂红,诸位都……瞧见了没。
胖子的尾音飘着,落不下去。
没人应声。
四张脸让手电从下往上照,白得浮肿。
众人挤在拐角外三步,谁也迈不动腿。
潘子的枪口在黑暗里转了半圈,抬起来,又压下去。
这种物件,子弹没处招呼。
风不知打哪道砖缝里钻出来,顺着领口往脊梁上爬。
汗一沾这股风,鸡皮疙瘩从后颈炸开,一路炸到小臂。
先前撞见宝殿的那股热乎劲,退得比雪崩还快。
有人的胃在抖,隔着棉袄都能看见那一小块布在跳。
退出去呢?
叶成半句没说完就闭了嘴。
答案挂在外头。
冰壁外的风雪正把天揉成一条白布。
站在外头捱不上十息,人就是一尊会喘气的雪人。
退是死,站也是死,这条廊道只剩一个方向。
朝里。
胖子凑到吴天真耳边上,嗓子压进胸口。
保不齐是汪藏海那老东西埋在门口看家的脏货。
陈皮阿四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盘。
盘上的指针转了两转,猛地定住。
他眯眼咬住针尖,拇指在盘沿上来回捻。
也难讲。这三座峰的架子,是罕见的三头龙。
三个龙头必须通着气,同一条枝上长出来的。
各奔各的,气就散架,葬在这块地的后人自家咬自家。
照格局,这里躺的是后妃,或者近臣。
近臣的陪陵里藏几个脏东西,不稀奇。
江澄的指腹蹭上无名剑柄,蹭那圈缠老的皮。
三头龙,罗盘量出来的未必作准。
那道红影他见过,在哪个场面上见过。
念头在脑子里挠,挠不出形状。
往前,还是……胖子先顶开沉默。
朗风抢了半句:往后说不……
老人一眼刮过去,后半截话冻在了他嘴唇上。
江澄点了一下头。
队伍跟着那点,磨过拐角。
拐角后头横着一条直道,八丈来宽,石板铺底,尽头正对大殿的门。
直道两侧一字排开铜鼎,鼎沿蒙着冰壳,鼎肚里积着灰。
灰存了多少年头没人清楚,上头又封了一层薄冰。
直道尽头蹲着一座石龟驮碑。
石龟的脖颈抻得老长,头微偏。
偏的方向,正对着那挂红该站的位置。
龟形龙种,行里唤它赑屃,天生扛东西的命。
碑面一个字没錾,光溜溜,像一块没写字的寿板。
白玉殿门立在碑后,两扇,半启。
门缝里头黑成一堵墙,光递不进去半寸。
启开的那一线宽度,量着像专为谁留的。
石板冻脆了几百年,鞋底一落,底下就应一声脆响。
嘎吱。
嘎吱。
这动静在空腔里来回弹,每一声都咬进后槽牙。
殿里没有天光,手电的光柱扫过去,让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再罩上这一脚一响的怪声,人人后颈发凉。
江澄抬了下掌。
队伍立刻把话咽干净。
斗里讲忌讳,嘴一动,脚下触弦的细微响动就听不真,这是大忌。
十几个人就这么闭着口,朝那扇白玉门一寸寸蹭。
江澄数着脚下的脆响。
第七十一步,声口变了,石板底下是空的。
他立时把掌竖起来,人群贴住了两侧的鼎身。
啸声来得又尖又细,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每个人的耳廓吹哨。
两侧铜鼎同时活了。
青蓝色的火苗从冰灰底下顶出来,一朵接一朵,烧遍整条直道。
火光泛着一层油润的凉,照出几尺,再远一寸都不肯给。
叶成把手背凑向最近的一朵火苗,隔着半尺,皮肉反倒起了一层栗。
这火烧的是阴柴,不烫手,只刺眼。
十几张脸让那光映着,白里透青,跟停灵堂里摆的纸人一个成色。
吴天真的后腰撞上鼎脚,掌心擦过冰壳,皮开了一道小口。
血珠刚冒头就叫冷气激凝了,挂在指腹上,红得扎眼。
陈皮阿四五指一抄,掌心里多出一枚黑铁弹子。
江澄的手搭上背后剑柄,指节一根根收紧。
霍绣绣头一回下斗,脸白得没了血色,鞋跟死死钉在江澄脚后。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十一下,心口忽然漏跳了半拍。
叶成的灯在鼎口上照来照去。
灰是冻实的冰坨子,这火打哪儿冒出来的!
接引死人的冥火,又撞这路晦气!胖子声音发飘。
整条直道烧成一片蓝,殿宇都让那光染透了鬼气。
青焰没有烟,雕梁上反倒照出一层水亮,像刚淋过血。
这排场,是请活人旁听阴司过堂。
江澄眼缝收窄,越过所有火头,钉住直道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挂红。
没有脸,脸让垂下来的黑发挡得严实。
脑袋歪向一侧。
歪出的那个角度,是在笑。
江澄的无名剑在鞘里顶了一下掌心,像它先一步要出去。
他把腕压住了。
陈皮阿四的脸先是灰,跟着一抖,骂出一句嗓子眼里沤了多年的脏话。
火车上给咱们下套的那路货——子母鬼偶!
这嗓子撕得不成样子,倒把朗风吓得踉跄了半步。
这是母的那一只。半夜擂门的崽子,它的崽。
吴天真的嗓子劈了。
连环咒,第二环。
头一晚你们应了门,等于把崽请进屋,引子就算点着了。
打今夜起,娘就来数它的崽。
崽多半就贴在咱们谁身上。
翻包!兜里,鞋垫底下,全过一遍手!
瞧见不该有的,见火就烧,一根头发丝都别剩!
人群哗地散开,十几只手插进行囊里乱搅。
十几个人蹲成一圈,拉链声混着布帛撕开的动静,搅成一片。
手电的光在地面上乱扫,谁也静不下来。
朗风把兜底撕开一道口子,抖出半截冻硬的肉干,又抖出一绺黑发。
他手一松,肉干跌进最近的鼎火里。
蓝焰舔上去,焦黑的面上咧开一道白。
江澄没动。
他的拇指挑开无名剑的系绳,一寸,剑脊出了半掌。
别拔——
吼声劈开火苗的噼啪,陈皮阿四已经扑过来抓他的腕子。
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