鳅鱼转身,像一条真正的泥鳅一样,在狭窄曲折的暗道中快速穿行。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对这里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
沈知白跟在后面,断肋在湿冷的空气中隐隐作痛,可续命丹的药力正在发作,那种疼痛被压制在了一种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暗道渐渐向上倾斜,积水变浅,空气也变得清新了一些。
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不是火光,是天光,被薄冰折射后的那种幽蓝的天光。
“到了。”鳅鱼停下脚步,回头道,“上面就是黄河渡口。”
“水母已经控制了码头,但金军大营就在三里之外,我们必须在一刻钟内登船离岸。否则换岗的女真人发现异常,就来不及了。”
傅景睿率先爬上斜梯,推开头顶的盖板。
寒风夹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
他探头出去,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翻身跃出,伸手下来拉沈知白。
“上来!快!”
沈知白抓住他的手,借力攀出暗道。
当她站在黄河渡口上的那一刻,寒风像一记重拳砸在她脸上,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青黛紧跟其后,四个死士护卫鱼贯而出,最后出来的是鳅鱼,他迅速将盖板复位,用积雪掩去痕迹。
这是沈知白第一次看见靖康元年的黄河。
河面已经结了薄冰,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青光。
可冰层并不厚,在河心处,水流依然在冰层下奔腾咆哮,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巨兽。
河面上泊着几艘金军的运粮船,船帆已经降下,甲板上空无一人。那是中了七日散的守军,此刻大概正瘫在船舱里哼哼。
码头的最东端,停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船身漆黑,没有帆,只有几根被涂成黑色的桅杆,像几只枯瘦的手臂伸向天空。
船头站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灰色的斗篷,正在向这边张望。
“水母!”鳅鱼压低声音唤道。
那人快步走来。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平庸,双手粗糙如树皮,像是一个在河边洗了一辈子衣服的渔家女。
可她那双眼睛锐利如鹰,在看见沈知白的瞬间,闪过一丝水光。
“姑娘,”她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老身水母,候您多时了。船已备好,燃煤充足,可直抵南岸虞城。请登船。”
沈知白扶起她,双手触到老妇人粗糙的手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水母……你下了七日散?”
“下了。”老妇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三日前的晚饭里,老身在金军灶上撒了药粉。”
“今夜子时,正是发作的时候。那十二个人,此刻连刀都握不住,更别说拦姑娘的路了。”
“你自己呢?暴露了怎么办?”
“老身不走了。”水母平静地说,“老身在这里待了八年,从辽国还在的时候就在。”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老身都熟悉。金军就算怀疑,也查不到老身头上,老身是个洗菜的婆子,谁会怀疑一个洗菜的婆子?”
她顿了顿,望向沈知白身后那些沉默的死士:“姑娘快走。老身还要在这里继续洗下去,洗到金军走光的那一天,洗到大宋的旗帜重新插回汴京城头的那一天。”
沈知白望着她,良久,深深一揖。
“大宋不会忘记你。”
“大宋忘不忘记,老身不在乎。”水母摆摆手,转身向码头走去,“老身只在乎,种帅的外孙女能活着出去。”
“种帅活着的时候,对老身有一饭之恩。这恩情,老身用八年还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暗影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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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登上快船的那一刻,船身轻轻一晃。
这是一艘天机阁特制的快船,船身狭窄修长,吃水极浅,船底装着可收放的铁轮,既能在深水航行,也能在冰封的河面上滑行。
船舱里已经燃起了小炭炉,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数日来缠绕在骨髓里的寒气。
“开船!”青黛低声下令。
四个死士护卫操起船桨,桨叶插入薄冰之中,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快船缓缓驶离渡口,像一只黑色的水鸟,悄无声息地滑向河心。
沈知白站在船头,没有进舱。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她双手扶着船舷,目光越过冰封的河面,投向北岸。
北岸,就是汴京。
那座她出生、长大、战斗、失去一切的城市。
此刻,它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轮廓,像一头死去的巨兽,伏在大地之上。
城中的火光零零星星,有金军营帐的篝火,有被焚毁的房屋余烬,还有那些她看不见的、在深夜里哭泣的百姓。
青城的方向,狼纛依然在风中翻卷。
福金就在那里。
也许此刻正被人押上北去的囚车,也许正在被完颜斜也当作战利品炫耀,也许……也许正在用她教过的握刀姿势,握着那柄短刀,等待着最后一刻。
“姑娘,”青黛走到她身边,把一件皮裘披在她肩上,“进舱吧。风寒入骨,你的身子……”
“让我再看一会儿。”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执拗。
她望着北岸,望着那座正在远去、正在沉沦的城市。
她的目光扫过外城的轮廓,那里有樊楼的废墟,有相国寺的焦土,有州桥夜市的断壁残垣,有清虚观那个她和福金最后诀别的地方。
她的指甲又掐进了掌心的伤口里。
那伤口还没有愈合,被寒风一激,又渗出了血丝。
可她没有感觉。
她的全部感官,她的全部灵魂,都留在了北岸,留在了那片火光之中。
“福金,”她在心中默念,“姐姐走了。姐姐答应你的事,一件都不会忘。”
“种桃树,写史书,报仇,把你活着接回来。你等着姐姐。你一定要活着,等到姐姐打回来的那一天。”
船行到河心,冰层越来越薄,桨叶终于进入了真正的水流之中。
河水在船底奔腾,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在为这场逃亡奏响一曲悲壮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