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窗外风声呜咽,吹得茶肆的破窗纸簌簌作响。
她忽然想起种师道临终前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想起他说“守住汴京”时的神情。
外祖父守了一辈子的大宋,她不能让它就这么亡了。
“康王殿下以帝子之尊,膺大元帅之任,开府济州,手握节钺,此天之所以假手于殿下,以续宋祚也。”
“今河北义军日众,皆翘首以待王师;江淮豪杰并起,咸引领而望皇室。”
“殿下若此时宣称监国,总领天下勤王之师,则四海响应,万民归心,金人虽强,岂能以孤军而临大国之怒?”
她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语气尚可,但还缺了什么。
缺了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缺了一道让人甘愿赴死的锋芒。
她皱了皱眉,将纸放到一边,重新铺上一张,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没有再拘泥于骈四俪六的格式,而是放开手脚,写得更加直白、更加凌厉:
“……汴京城中,尚有数十万生灵,日夜盼救兵如大旱之盼云霓。福金帝姬,金枝玉叶,尚且步行于风雪之中,不肯屈膝以辱国体。”
“殿下身为天家骨肉,岂忍坐视宗庙丘墟、同胞涂炭?”
她写到这里,笔尖又是一顿。
福金。那个名字从笔尖流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止也止不住。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福金的情形,那个曾经金枝玉叶的帝姬,一步一步走回龙德宫,背影瘦削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闭上眼,将那份情绪压回心底。
“臣请以祖宗之法、天下之义进言:国不可一日无主,今二圣蒙尘、太子年幼,殿下以帝子之尊监国,代行天子事,此周公辅成王之义,非篡逆之举。”
“殿下若迟疑不决,坐失良机,则天下勤王之师群龙无首,必将为金人各个击破。届时宗庙丘墟、社稷沦丧,殿下纵有孝心,又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
这一段,是为赵构“正名”的,监国不是篡位,是周公辅成王。她替他堵住了“不孝”的口子,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上那个位置。
她继续写:
“且殿下不必亲赴前敌。监国之后,殿下可委宗泽、岳飞等忠臣良将以征伐之权,自坐镇济州,总揽全局。”
“民女沈知白,以种师道外孙女之名义,愿率江淮义军为殿下后援,供粮供械,各不相扰。”
这是给赵构的定心丸:你不用上前线,打仗的事让宗泽、岳飞去,你只需要坐在济州发号施令。而且,我沈知白还是你的盟友,还给你供粮供械。
最后一段,她要加上最重要的一把火:
“然时不我待。河北义军虽众,若无大旗统御,不过三月必散;江淮勤王之师虽集,若无名分号召,不过半载必溃。”
“殿下今日不监国,明日便有人监国,或是信王赵榛,或是肃王赵枢,或是其他宗室。”
“届时殿下这面‘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旗,便是一面废纸。殿下三思,臣言尽于此,伏惟圣裁。”
这一段,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告诉赵构:你若不抓紧,我便换人。信王赵榛、肃王赵枢,都是帝子,都有资格竖起那面旗。你赵构不是我唯一的选择。
沈知白将写好的檄文折好,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里头是天机阁特制的火漆印信,一枚青玉小章,上面刻着“靖难”二字。
她将印信按在檄文末尾,火漆在烛焰上烤软,滴落在纸角,按下一个端正的印记。
“这个,”她将锦囊递过去,“送往济州大元帅府。不必面呈康王,交给汪伯彦即可。”
影子接过锦囊,收入怀中:“姑娘可有口信?”
“有。”沈知白的目光落在炭盆中跳动的火苗上,“告诉汪伯彦,让他在康王面前念这封檄文,不要一次性念完,先念前半段,看康王反应。”
“若康王心动,再念后半段。若康王犹豫,便告诉他:沈姑娘说了,‘殿下若迟疑,民女便去寻信王赵榛。信王虽年幼,也是帝子,且人在河北义军中,比我这济州的空头大元帅更名正言顺。’”
影子一怔:“姑娘,信王赵榛……”
“放心,我知道他在哪儿。”沈知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但康王不知道我知道。”
“这话是逼他的,告诉他,他不是我唯一的选择,他若不抓紧,这面旗我便换个人来竖。”
影子领命而去,茶肆里又只剩下她和老瘸子。
沈知白重新坐回矮几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烧刀子,走到炭盆边,缓缓将酒倒入火中。
“轰”的一声,火焰窜起一尺多高,蓝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里间跳动,像一条愤怒的龙。
她看着那条火龙,轻声自语:“康王啊康王,四次见面,半年同盟,我替你铺路、替你架桥、替你挡风遮雨。”
“今日这一把火,是我替你点的。你若再不往前迈步,便别怪我换人了。”
火焰渐渐平息,炭盆中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噼啪作响。
她披上斗篷,推门而出。
春风卷着残雪扑在她脸上,她眯起眼,望向东南方,那是济州的方向,赵构此刻大概正缩在他的大元帅府里,捧着那碗参汤,听着汪伯彦的“持重”之言,左右为难。
但她知道,三日之内,黄潜善便会将这封檄文放到他面前。
黄潜善是她的人,汪伯彦也是她的人,赵构身边的左膀右臂,表面上各为其主,实际上都是她手中的线。
这一局,她布了半年。
从康王府临水轩的那第一次推手,到济州风雪中的第四次交锋,每一步都算到了今天。
赵构或许会犹豫,或许会退缩,但他最终会选择她给他指的那条路。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除了她给他的,他一无所有。
她紧了紧斗篷,向前缓缓走去。
“姑娘。”老瘸子在身后低低唤了一声,“保重。”
她没有回头,只抬手轻轻挥了挥,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