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走了,汴京空了,窗口就在眼前。
宗泽这个七十岁的老人,要带着这三万磁州军,渡过这条奔腾的黄河,去收复那座被蹂躏了数月的帝都。
城头上,宗泽独立风中,白发被吹得向后飞扬。
他的目光越过黄河,望向南方那片被战火浸染的天空。
三个月前,那个年轻女子站在这里,对他说“晚辈图三件事”。
如今,他正在替她完成第一件事。
身后,三万磁州军列阵以待。
将士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这些人中有河北的义勇,有汴京逃出来的难民,有被他收编的绿林好汉。
他们不是为了朝廷而战,是为了家园,为了亲人,为了大宋。
“老将军,”一名亲兵快步走来,“前锋营已登船。”
宗泽点点头,将靖海剑高高举起,剑锋直指南方:
“渡河!收复汴京!”
——
同一时刻,济州。
赵构坐在大元帅府的后堂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左手那份,是黄潜善昨日呈上的,劝他“暂驻济州,以观时变,待宗泽收复汴京后再行定夺”。
右手那份,是汪伯彦今早送来的,说“金人北撤,汴京空虚,监国之机,稍纵即逝”。
中间那份,是三天前从那封檄文上抄录的片段,他只看了前一半:“臣闻天下者,祖宗之天下……茂德帝姬步行于风雪之中……”
他不敢看后半段。
三日期限,就是今日。
他要在今日之前,做出一个决断。
“殿下。”汪伯彦和黄潜善并肩走入,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宗泽的磁州军已于今晨渡河。”
赵构的手指猛地收紧。
“渡河了?”他的声音发颤,“那……那汴京……”
“宗泽的目标是收复汴京。”黄潜善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宗泽是忠臣不假,但勤王之功归于宗泽,殿下您——”
他没有说下去。
赵构闭上眼睛。
黄潜善的话像一根针,刺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宗泽收复了汴京,那他就是勤王之臣;而他赵构,只是一个“暂驻济州”的空头大元帅。
日后史书上会怎么写?
“靖康二年,宗泽率军收复汴京,康王赵构在济州,未出寸功。”
不!他不能容忍这种写法。
“潜善。”他睁开眼,声音出奇地平静,“把那封檄文的后半段,念给本王听。”
黄潜善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那封火漆封印的信笺,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然时不我待。河北义军虽众,若无大旗统御,不过三月必散;江淮勤王之师虽集,若无名分号召,不过半载必溃。殿下今日不监国,明日便有人监国,或是信王赵榛,或是肃王赵枢……”
赵构的手微微发抖。
“……届时殿下这面‘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旗,便是一面废纸。殿下三思,臣言尽于此,伏惟圣裁。”
“沈娘子说,”黄潜善合上信笺,声音更低了,“殿下若迟疑,她便去寻信王赵榛。”
汪伯彦突然道:“殿下,沈娘子还有一句话,让臣转达。”
“什么?”
“她说‘宗泽渡河之日,便是天下归心之时。殿下若在此时监国,则收复汴京之功,归于殿下;勤王忠义之名,归于殿下;天下人心,亦归于殿下。迟则功归宗泽,殿下纵有大元帅之名,亦不过一介亲王耳。’”
赵构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他想起那封檄文中的话,“此天之所以假手于殿下,以续宋祚也”。
天假手于他。
不是他自己要坐那把椅子,是天意要他坐。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在“僭越”的深渊中抓住了一丝光明。
后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汪伯彦和黄潜善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做一个将改变他一生、也将改变大宋命运的决断。
终于,赵构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清晨的冷风灌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股寒意永远留在肺里。
“伯彦,”他背对着二人,声音低沉而缓慢,“替本王起草一份檄文。”
“以康王赵构之名,宣称监国。”
汪伯彦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被他迅速压下。
他和黄潜善同时跪倒在地:“臣等,恭贺监国殿下!”
赵构没有回头。
他依然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喜是悲的笑。
他不知道的是,在应天府的靖难行辕中,那个替他写下第一封檄文的女子,此刻正站在同样的窗前,望着同一片天空。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黄河的湿气,吹散了应天府上空的最后一缕夜雾。
远处,宁陵仓的粮仓在晨曦中矗立如山,靖难军的操练声越来越响。
沈知白转身离开窗口,走回舆图前,拿起朱笔,在汴京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下了第四个红圈。
这一笔,力透纸背,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
应天府,靖难行辕。
天刚蒙蒙亮,沈知白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她昨夜批阅文书到三更,刚合眼不到两个时辰,此刻头痛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她的太阳穴。
但她没有皱眉,没有抱怨,只是翻身坐起,披衣下床。
“姑娘。”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两封急报。一封是济州来的,一封是河北来的。”
沈知白系好腰带,推门而出。
晨风吹在她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让她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
“先念济州的。”
“康王殿下……”青黛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康王殿下于昨日午时,在济州大元帅府升座,宣称监国。”
“以汪伯彦为枢密使,黄潜善为同知枢密院事,同时下诏天下,号令各路勤王之师共赴国难。”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
赵构终于迈出那一步了,比她预想的还快。
宗泽渡河的军报显然刺痛了他,那个懦弱的皇子,宁可坐在济州的龙椅上发抖,也不愿让宗泽独占收复汴京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