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腊月三十的晚上，镇口两排茶树被雪压弯了枝，白花藏在雪底下，只露出星星点点的金蕊。街上挂了几盏红灯笼，是张猎户白天扎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远远就能闻见炖肉的香味，混着茶香和柴火气，暖融融地往鼻子里钻。
石头第一个冲出来。他穿着翠屏新做的红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跑过来一把抱住沈凡的腿。
“沈叔！饺子！我包了三个！”
翠屏跟在后面，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回来了？快去洗把脸，锅里的饺子刚下，一会儿就得。”
张猎户从茶馆里迎出来，手里拎着壶热茶。“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路上没出事吧？”
“没出事。”沈凡接过茶壶灌了两口，“白霜城那边办妥了。赵四指关在柴房里没闹吧？”
“闹了两天，后来老钱去跟他聊了一回，消停了。”张猎户说，“老钱这人嘴皮子利索，把赵四指说得没了脾气。”
沈凡进了茶馆。四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块干净的蓝布，上面摆满了菜。炖野猪肉、红烧鱼、白菜豆腐、炸丸子、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秋娘坐在桌边正给阿丑夹菜，阿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看见沈凡进来含含糊糊喊了一声“沈凡哥”。孙瞎子居然也被接来了，坐在角落里捧着碗酒慢慢抿着，旁边坐着那个叫石头的孩子，正拿筷子敲碗边玩。
沈安把后背砍刀往墙角一靠，洗了手坐下来就吃。罗睺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旧袍子，头发也梳了，看着比平时顺眼不少。他往桌边一坐，阿丑瞪了他一眼，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他碗里。
“吃。”阿丑说，“翠屏婶子做的，好吃。”
罗睺愣了一下，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沈凡坐下来，端起碗。张猎户给他倒了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
“来。”张猎户举碗，“这一年乱七八糟的事不少，人没少胳膊没少腿，茶树也种了，圆叉会也揍了。咱们先干一碗。”
众人举碗碰了一下。石头也举了碗，里面是茶，学大人的样子碰得叮当响。
喝了两口酒，秋娘问起了白霜城的事。沈凡简略说了一遍，说到库房里的念力丹被茶树花香化掉的时候，张猎户拍着大腿乐了半天。
“那吴通天不得气死？”张猎户说，“盘账盘到一半，丹全化了，账本上写的全是废丹，他对不上数啊。”
“对不上数他得找赵四指。”沈凡说，“赵四指在我们手上，他找来也找不着。吴通天没了丹，底下那些吃了十几年丹的老修士就得断顿。断了顿就犯瘾，一犯瘾就管不了事。白霜城自己就得乱一阵。”
罗睺在旁边补了一句：“乱完之后吴通天肯定会来找我们算账。他手下那三个高手，铁面判官跟我在库房门口过了几招，确实不弱。笑面佛脑子好用，下手也黑。那个三爷还没露面，不知道什么路数。”
“来就来呗。”张猎户喝了口酒，“咱们镇上的花道不是白种的。他带多少人进来都得先闻一路花香。闻完了还剩几分本事？”
沈凡摇了摇头。“吴通天跟赵四指不一样。赵四指是散修出身，根基浅。吴通天吃了二十年丹，修为高出一大截，茶香对他未必有对赵四指那么管用。而且他要是亲自来，肯定会先想办法对付茶树。”
“怎么对付？”
“他吃过亏了，知道茶树的厉害。下次来之前肯定会做防备。比如蒙住口鼻、带避香的法器、或者提前派人把路边的茶树全砍了。”沈凡夹了个饺子，“所以光靠路边的花道不够。”
阿丑咽下嘴里的肉，举手插嘴：“那怎么办？”
沈凡看了他一眼。“多准备几层。路边的花道是第一层，镇上的茶树是第二层。万一吴通天带了避香的法器，破了前两层，我们还得有第三层。”
“第三层是什么？”沈安问。
沈凡从怀里摸出那枚白色玉简。“念力回环。我跟罗睺已经练熟了，但光我们俩不够。得教更多人学会，到时候一人挡一掌，吴通天再厉害也扛不住一群人轮着反弹。”
罗睺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这东西看天赋。我练了七八天就熟了，沈安练了十天还老弹偏。”
沈安瞪了他一眼。“我弹偏也比挨打强。”
“所以得找个更好的教法。”沈凡把玉简放在桌上，“鸿钧的推演笔记里写了好几种念力运用的法门，我翻了一遍，有一种叫‘借力打力’的简化版，不用太多自身念力，只要能找准时机就行。练熟了能挡一下高手全力一击。明天开始，镇上所有能拿得动家伙的人轮流练。”
张猎户点了点头。“明天我把人都叫齐。”
阿丑又举了手。“我也练！”
“你练。”沈凡点头，“小孩子念力干净，学这个说不定比大人快。”
阿丑乐得直晃脑袋。
饭吃到一半，石头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沈凡身边，从兜里掏出个红纸包塞给他。
“沈叔，给你的。”
沈凡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糖，麦芽糖捏的小兔子，歪歪扭扭的，兔耳朵一只长一只短。
“我自己捏的。”石头仰着脸，“翠屏婶子说你去打坏人了，让我给你留一颗。”
沈凡把糖放进嘴里，甜的。
“好吃。”他说。
石头嘿嘿笑着跑回翠屏身边去了。
吃完饭，翠屏和秋娘收拾碗筷，张猎户搬了一坛子自酿的米酒到院子里，招呼大家出去烤火。院子里烧了一堆炭火，几个小孩围着炭火扔炮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阿七从东边赶回来了，带了一兜子炒花生，说是东边镇子的人听说沈凡回来了，托他捎来的。
沈凡坐在炭火旁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理了理。白霜城的丹废了，吴通天会乱一阵。但乱完之后肯定要反扑。时间大概是开春前后，冰原上的路好走了，吴通天就会带人来。在那之前他得把镇上的人练出来，把茶树再扩一圈，还得盯着圆叉会别的线。赵四指这条线断了，圆叉会肯定还有别的跑货的。吴通天只是北域的管事，别的地方还有别的管事。
罗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也攥着把花生。
“想什么呢？”
“想圆叉会到底有多大。”沈凡说，“赵四指是跑外线的，吴通天管北域。那别的域呢？东荒、南岭、西漠，是不是各有一个吴通天？”
罗睺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你猜对了。我之前查那三个月就发现圆叉会地盘大得很。北域归吴通天，东荒有个姓孙的，南岭是个女人姓祝，西漠那边管事的是个和尚。四个人互相不通气，各管各的。上面还有一个总瓢把子，谁也没见过。”
“总瓢把子在哪？”
“没人知道。”罗睺说，“赵四指不知道，吴通天不知道，可能连那四个管事都不知道。那人才是真正藏在暗处的。你把北域端了，他还有其他三个域。”
沈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个个端。”他说，“先把吴通天解决了，再管东荒的孙管事。端一个少一个，最后总瓢把子自己就露出来了。”
罗睺嚼着花生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干到底了？”
“不干到底怎么办？”沈凡说，“茶树才种了几百棵，诸天万界那么多地方，靠我一个人种到什么时候？把圆叉会端了，把种树的法子教给更多人，让他们自己种。我回镇上开茶馆。”
罗睺笑了一声。“你茶馆还开得成？翠屏把生意都抢完了。”
“那就让翠屏当掌柜，我给她打工。”
两人在炭火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院子那头，石头骑在张猎户脖子上放炮仗，翠屏在后面追着喊小心别烧了头发。阿丑和几个小孩拿炭火棍在地上画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茶树，树上挂满了花。秋娘和孙瞎子坐在一起嗑瓜子，孙瞎子正在讲天枢城最近的新鲜事，说城东头开了家茶铺子，用的是沈凡早先留下的种子种出来的茶，生意好得排队。
沈凡听着那些声音，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炭火的热气烘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手里还攥着石头给的那颗麦芽糖纸包，糖早吃完了，纸包上沾着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