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武陵苑里安安静静。
汤小圆睡到自然醒，伸着懒腰踱到廊下，整个人都松快了。
拼音课总算结了，两班熊孩子全都顺利毕业，昨日一场烤肉又把上至太子、下至各家勋贵子弟喂得心服口服，一个个走的时候三步一回头，那眼神，分明是已经把她这儿当成了日后解馋的好去处。
她摸着下巴美滋滋盘算：
这下好了，课不用上，人不用盯，正好安安稳稳摆烂两天，谁也别想叫她动弹。
正眯着眼晒着太阳，盘算着往后酒肆的事儿，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却规整的脚步声，伴着极低的通传。
汤小圆眼皮一跳，刚冒头的懒劲儿瞬间僵住。
下一刻，一人已轻步入苑，正是长孙皇后。衣着得体，气度温婉，却一眼便让人不敢怠慢。
汤小圆连忙起身见礼，心里默默哀嚎：
得，摆烂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破产。
长孙皇后笑半点宫规架子都无，径直笑着开口：
“先生不必多礼。我今日过来，倒不是为了课业，是实在被人缠得没法子，特来向你讨个实情。”
汤小圆心头已然猜到七八分，定然与昨日的烤肉脱不了干系，面上只从容笑道：“娘娘请讲。”
长孙皇后望着她，眼底含着几分宠溺又无奈的意味：
“你昨日在王府中，究竟做了何等好吃食？可是上次陛下与我尝过的那种烤肉？”
不等汤小圆应声，她便继续笑道：
“今日一早，程国公、尉迟国公两位，御前奏对时，话锋一转，竟是提到了昨日那烤肉。说是‘未曾尝此奇味，此生枉为大将’，赖在显德殿外不肯走，非要陛下给个说法。”
汤小圆：“……”
她是真没想到，一顿烤肉，还没等她酒肆开张，先把两位国公爷给馋到直接堵御前去了。
汤小圆听得一愣，心里刚把两位国公爷大清早堵门求吃的画面脑补出来，长孙皇后已是轻轻一笑，续道：
“倒也不单是他们两个缠得紧。陛下本就盘算着，过几日就是岁除，届时宫中会有大筵。
程、尉迟二位国公这般一说，倒也勾起人几分念想。陛下与我，亦许久不曾尝过先生手中的滋味了。”
顿了顿，她才徐徐道出真正来意：
“陛下知我今日原本就想来看望先生，故而托我问先生一句——
不敢劳先生庖厨之役，只盼先生肯以私膳赐宴一席，使众人得沾先生恩泽。”
汤小圆听得眼睛一亮，心里那点摆烂的懒怠瞬间散了干净，眉眼一弯笑着接话：
“娘娘既然开口，莫说一味烤肉，便是多添几样新奇吃食，我也无有不允。只是我有个念头，今日正好跟娘娘提一提。”
长孙皇后温然颔首，笑意柔和，只当她要说什么新鲜趣事，全然耐心等着。
“昨日诸位小郎君吃得尽兴，如今连程、尉迟二位国公都这般挂念，我想着，这烤肉滋味总拘在武陵苑里，终究不成样子。”汤小圆语气坦荡自然，“我打算在长安城里，开一间酒肆，专做这些新鲜吃食，也算寻个自己的营生。”
她话音刚落，长孙皇后脸上的笑意先一收，紧跟着便蹙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先生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可是府中下人照顾不周，以致何处怠慢了先生？”
汤小圆连忙摆手：“娘娘多想了，府中待我极好，从无半分怠慢。”
她刚要再说，长孙皇后已然回过神，又是摇头又是轻叹，看向她的神情里满是“不可行”：
“即便如此，这酒肆商贾之事，也断断使不得。先生是何等身份，又有大恩于我同陛下，于大唐，更是世外贵人，怎可抛头露面，行这市井商贾之事？传扬出去，旁人只道陛下苛待先生，连先生安居之处都照料不周，竟要先生亲自营生。
商贾乃是末流贱业，抛头露面、市井争利，岂是先生该做的事？”
在她眼里，汤小圆是该被高高供起、安享尊荣的人，经商一事，市井气太重，于身份不合，于体面不合，更是他们夫妇照料不周的罪过。
她说得恳切：
“先生若觉日子清闲，只管在武陵苑中静养，要什么、用什么，陛下与我无不一一奉上。便是先生想一世安安稳稳、锦衣玉食，陛下与我也是心甘情愿供养，断没有让先生去做营生的道理。”
汤小圆听得头都大了，一看长孙皇后的模样，赶紧摆手解释：
“娘娘想岔了，我定然不会自己跑下厨做饭呢，更不可能天天抛头露面。
我只是想同你要两个厨娘，最好是死契的那种，我瞧着秦王府里每次我烤肉时帮我打下手的两个厨娘就不错，而且我用着也顺手。
我把秘方教给她们，让她们出去开店干活——哦，对了，还得劳烦娘娘给我安排一个靠谱的掌柜，我就在后面指点，到时候分些红利就行，店我都轻易不会去。
不过是置份私产、收些红利，娘娘觉得，这样总行了吧？”
长孙皇后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沉吟片刻。她目光在汤小圆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在重新估量这番话的分量。半晌，她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下来，眉宇间的凝重散去，化作一抹恍然的笑意。
她原是怕汤小圆自降身份，亲做贱役，如今一听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想岔了。
这般一来，哪里是什么市井商贾，不过是如同贵戚置产收息一般，既体面又安稳，半点不损汤小圆的身份。
长孙皇后再无半分反对之意：
“原是如此，倒是我多虑了。
这般安排，自然使得，也不委屈先生身份。
厨娘的事好办，我回头便将她们二人的身契送到武陵苑来，任凭先生吩咐。
至于掌柜……”
长孙皇后思虑片刻方才继续开口：
“掌柜需熟稔市井商事之人，宫里不便安排，我自会让人寻稳妥的人送来，先生放心便是。”
汤小圆眼睛一亮，赶紧又补上：
“对了，我要开的是那种高端私厨，我计划着每天只接待十桌，而且必须提前有约才能来，不是那种寻常那种临街揽客的酒肆。
娘娘你帮我找个好些的宅子，最好是离各位国公爷，郡公爷住的地方近一点的坊市，
院子不用特别大，但一定要清静，别吵吵闹闹的。”
长孙皇后面上温和点头，一副“此事包在我身上”的从容模样，
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
长安权贵聚居的坊市、僻静雅致的临街宅院，这些外间商事地段，她哪里熟悉？
回头定然要让人捎话给兄长长孙无忌，让他亲自去挑一处最妥当的。
面上只温然笑道：“我省得。必给先生寻一处合心意的地段，清静稳妥，又离贵戚宅邸不远。”
汤小圆一听这话，心里盘算了一下，当即开口：
“我也不能白让娘娘帮我这么多忙。
等店里赚钱了，利润我分你一份。”
她本来想说五成，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
这也太多了！
可再一想，好地段、好宅院、好掌柜，哪一样都不便宜。
汤小圆肉疼地抿了抿嘴，咬牙道：
“……给你三成，怎么样？”
长孙皇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开，眉眼间尽是温和柔和，哪里有半分要收受利润的意思。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软却坚定：
“先生这话说远了。先生于陛下、于大唐，有再造安民之恩，不过是寻一处宅院、挑两个仆役的小事，我与陛下效劳尚且不及，怎还敢受先生的利钱？”
她望着汤小圆，笑意温醇：
“先生只管安心经营自己的小买卖，往后但凡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至于分红一事，先生切莫再提，我是断断不能收的。”
汤小圆一听这话，心里立马盘开了：
这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要是一分不给，显得自己太生分、太不懂事。
但长孙皇后又不收，那换个路子来！
她挠了挠头，大大方方开口：
“那成，娘娘不收，我也不勉强。
不然这样——这三成利润，我拆开来挂。
一成挂在承乾名下，一成给青雀，剩下那一成，就挂在丽质名下。”
汤小圆嘴上说得大方得体，心里却在疯狂算账：
李承乾、李泰、李丽质，正好三成，不多不少。
至于以后再生的……比如那个还没影的皇九子李治？
哼，没你的份！再多给一个我就得喝西北风了！
她面上依旧笑得一脸真诚，掰着手指认真道：
“他们三个现在年纪还小，可日后开府、出嫁、置办东西，到处都要用钱。
我这小店细水长流，给他们添点私房钱，也是我一片心意。
再说以后我真遇上事儿，还能靠着三位殿下撑腰呢。
娘娘，你看这样总行吧？”
长孙皇后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轻笑出声，眉眼间柔得一塌糊涂，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先生这片心意，实在太过厚重了。
承乾与青雀、丽质衣食俸禄皆有定例，宫里从不缺他们花销，哪用得着先生这般贴补？”
她望着汤小圆，语气温软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
“先生肯这般惦记着几个孩子，我与陛下心中已是感激不尽。分红一事，是真的不必了。”
汤小圆见她再三推辞，心里也清楚再推来推去没个头，索性只能把她原本想要以后等酒肆走上正轨之后再做的那桩事说出来了：
“娘娘既然横竖不肯收，那我便再说一事——这回娘娘可不许再不同意了。”
她顿了顿，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带着真切的体恤：
“我前些日子听孙道长提起，隋末动乱离如今还没多久，如今虽是大局初定，可长安内外，依旧触目惊心。
坊间随处可见流离小儿。有的是爹娘饿死病死，沦为孤儿；有的实在养不活，刚生下便裹了破布丢在坊门边；还有那饥寒交迫的孩童，冬日里缩在墙角，冻得浑身发紫，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更别说那些贫家百姓，生了病只能在家硬扛，无钱抓药，无医可治，小小病症拖成大灾，一家一户说没就没。
道长说，太平只是京畿表面的光景，底下的苦，没真正走过街巷乡野的人，是看不见的。”
汤小圆直直望进长孙皇后眼里，说得坦荡又恳切：
“我想着，不如以娘娘您的名义，办一座慈幼院，专门收留这些可怜孩子。
我那酒肆里本该分出去的三成利，我一分不留，全都拿出来供养慈幼院，雇人照看、供他们穿衣吃饭，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娘娘，这一回，您总该应下了吧？”
长孙皇后听得心下动容，却仍是不肯让汤小圆破费，轻轻拍着她的手叹道：
“先生有这份仁心，已是苍生之福。可这等恤孤救弱的大事，原是朝廷与皇家该担起的责任，岂能让先生一己之力承担？
我回宫便与陛下商议，从内库、皇庄中拨出款项，我私下行馆、田产、铺面也尽可贴补，定然把慈幼院办得妥当。”
汤小圆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早就想好的笃定。
其实这件事，她在盘算开酒肆时，便已经一并想好了。
“娘娘，您有所不知。
我当初想着要开这间酒肆，本就不是只为自己赚银子的。我心里一早便打定主意，等酒肆走上正轨，便拿出一部分利润，做一桩能长久救人的善事……也就当是，我在赎罪了。”
她望着长孙皇后，语气认真又执拗：
“您若是连这个都要替我揽过去，非要皇家出钱，不肯让我尽这份心……那这酒肆，我索性便不办了。”
这话一出，长孙皇后心头猛地一沉。
赎罪二字入耳，她瞬间便明白了。
年中突厥那场疟瘴，看似解了大唐边关之危，可这半年来汤小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她一直看在眼里。旁人只道是天佑大唐，可她却是知道，汤小圆心中背负了多少人命，郁结了多久的心结。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善念，是她憋了半载，终于寻到的一个能安放自己良心的出路。
若是此刻她再拦着，便是生生断了她自我纾解的一条道，后果不堪设想。
一念至此，长孙皇后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辞。
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慨叹，望着汤小圆的眼神已然软了下来。
她轻轻颔首，声音温沉而郑重：
“先生既有这般心意，又存着这般心结，我再不应承，便是不近人情了。
慈幼院一事，本就是安抚孤弱、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你既肯出利钱支撑，我便也不与你推辞。”
顿了顿，她又稳妥补上一句：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收容弃婴流民、日常支度照料，皆有章法，不可草率。
先生且在心中细细盘算一番，我回宫之后，也翻阅前代旧例，再与陛下从长计议，将规矩、人手、地段一一安排妥当。”
长孙皇后望着她，终是松口允了：
“你且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定然给你办得稳妥。”
汤小圆听得长孙皇后同意了这件事，原本微蹙的眉心瞬间就松开了，刚要开口，便听长孙皇后温然道：
“只是先生日后万万不可再提‘赎罪’这般沉重言语。你于大唐有再造之恩，心怀慈悲至此，已是苍生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