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裁得规整的正方形纸片，眉头微蹙，往日里满是灵气的眼眸里，尽是难以排解的闷闷不乐。他从不是怠惰之人，经史子集、诗词典章，但凡他肯用心，从无晦涩难懂之物，可偏偏这勾股定理，他耗了数日功夫，先生一遍遍演示割补之法，一遍遍讲解“勾三股四弦五”的道理，他拼尽全力去学，去记，却始终跨不过那道坎。
他能死死记住口诀，能照着定式算出数字，可心底里，终究没法理解那纸片剪碎再拼合，为何面积不曾增减，为何两直角边的平方相加，便恰好等于斜边的平方。他并非不用功，恰恰是拼尽了心力，却依旧摸不着半点头绪，这份无力与挫败，让素来心高气傲的他，整日都提不起精神，连往日最喜的文卷都懒得翻阅。
汤小圆坐在另一侧，静静看着李泰低落的模样，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怜惜。她最是清楚，李泰并非愚笨，只是天赋从不在数理之上——他精通文史，落笔成章，对文辞章法、经义礼俗过目不忘，是天生的文才，可偏偏面对数字、推演、数形变换，便如同撞上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再怎么努力，也难以参悟。
看着李泰眼底的落寞，又转头瞥见一旁静立、对数理一点即通、甚至能自行推演的李恪，汤小圆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妙的念头，眼底瞬间亮了几分。
阿恪天生拥有过人的数理天赋，算数、推演、几何之理，一看便懂、一学就通，是绝佳的数理之才；而青雀虽数理极差，却极擅撰文，能将复杂的事理，用通透易懂的文字表述出来。
若是让二人合力，编一册专讲基础数理的书籍，再合适不过。
她心中盘算已定，缓缓开口，先柔声安抚李泰：“青雀，你也不必为此事闷闷不乐，人和人的天赋本就不同，你精于文史，擅于文辞，这是旁人求不来的天赋，算学一道本就非你所长，实在不必苛责自己。”
待李泰抬眼，神色稍缓，汤小圆才继续说道：“我倒有个想法，眼下世间那些算学典籍，大多就不是写给人看的。”说到这里，汤小圆瘪瘪嘴，她也试过找李淳风借了一本《九章算数》，怎么说呢，感觉就是用《论语》的方式打开小学语文课本的感觉：
“不如你与阿恪一同，合编一册《基础算数》。”
李泰闻言，眼中满是诧异，一时忘了心中的烦闷，怔怔地看着汤小圆。李恪也微微侧目，静待下文。
汤小圆看向李泰，语气笃定：“阿恪精通数理，书中所有算理、算法、推演之法，尽数交由他来把控，负责全书的算数核心。而你，便用自己能看懂、能理解的言语，将阿恪所定的数理知识，逐字逐句撰写成书。不求文辞华丽，不求引经据典，只要你读得通顺、看得明白，那这书中文字，便足以让天下零基础之人都能读懂学会。”
一席话落，李泰愣在原地，心中的烦闷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动容与恍然。他从没想过，自己这短板，竟能以这般方式，化作独有的长处，而一旁的李恪，也轻轻颔首，眼中满是认同。
汤小圆看着二人的神色，知晓这个主意已然说到了实处，这本《基础算数》，既能发挥二人所长，也能弥补世间浅易算学的空缺，更是对李泰最好的宽慰。
于是汤小圆唇角微扬，顺势问道：“你们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李泰心头一热，先前的挫败感早已烟消云散，连忙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笃定：“先生此计甚好，我愿意！能做这样一桩利济旁人的事，又能尽我所长，我绝无半分推辞。”
他话音刚落，一旁始终沉默的李恪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清亮：“我也同意，全凭先生安排。”
见二人都应下，汤小圆心中大石落地，又想起宫廷规矩与着书体例，神色稍稍郑重了几分，叮嘱道：“既然你们二人都没什么异议，那么就去问问看陛下的意思。我不便进宫，回去之后，就由你们二人先禀明陛下，细细说清合着此书的缘由与分工，争取让他应允此事。若是能得陛下首肯，再求得陛下为这本《基础算数》亲撰一篇序言，那这本书便是名正言顺，日后也能更好地传于世间，惠及更多人了。”
李泰与李恪对视一眼，双双拱手应道：“谨遵先生吩咐，我们回宫便即刻面见阿耶，禀明此事。”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李世民刚放下手中奏折，抬眼瞧见两个儿子一同上前，神色皆是恭谨，不由先放缓了眉眼，温声开口：“你们二人一同过来，可是有何事？”
李泰先上前一步，往日里因算学郁结的眉眼全然舒展，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郑重，将汤小圆的构想，连同二人的分工，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地禀明：“回阿爷，儿与三哥，受先生指点，有一事想恳请阿爷应允。”
他细细说来，先讲世间算学典籍晦涩，基层官吏、乡野百姓难学易用，田亩核算、粮草记账多有疏漏，再讲先生提议，让他与阿恪合着一册《基础算数》。
“三哥天生精通数理，书中所有算理、算法、简表规制，皆由他拟定，确保数理无差、务实可用；儿不才，虽不通高深算理，便负责将三哥所定的内容，以最浅白、儿自己能全然看懂的言语撰写成文，不引经据典，不弄晦涩文辞，只求识字之人便能一读便懂。”
李泰说着，语气越发诚恳，“先生说，此书只讲基础数码、日用加减、田亩折算、简易制表之法，专为便民利吏、补齐基层算学教化所着。”
一旁的李恪也适时上前，沉声补道：“阿耶，先生思虑周全，此书不涉高深学问，全是日用实务，若能编成，于民生吏治皆有裨益。儿愿尽心拟定数理，绝无疏漏。”
李世民起初还只是闲适听着，待听到后半段，原本轻抵案几的手指渐渐停下，端坐起身，眼底先是掠过几分讶异，随即翻涌起浓浓的欣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戎马一生，治国多年，最是清楚基层算学混乱的弊病，小吏因不识数、无规范算法徇私舞弊，田亩赋税多有差错，仓廪账目混乱难查，这本就是他一直想整治，却无从下手的事。
而两个儿子的构想，恰好戳中了这治国要害。
更让他动容的是，他素来知晓，李泰文才卓绝，却偏偏于数理一窍不通，前些日子为了学勾股定理郁郁寡欢，他与长孙皇后费尽心思都无法开导；李恪身负才情，却向来内敛藏锋，从不轻易展露所长。
如今二人，竟能摒弃各自所长所短，同心协力合着书籍，一个扬长，一个补缺，兄友弟恭，互补长短，这般光景，比任何朝堂捷报都让他舒心。
李世民看着眼前恭立的两个儿子，眼中满是赞许，朗声笑道：“好！好！好！”
他心里想的，不是书有多妙，而是从此以后，天下小吏再难在账目上糊弄朝廷。
“先生这个构想，堪称利国利民，你们二人能同心做此实务，朕心甚慰！”
他起身踱步，语气越发笃定：“此事朕准了，你们尽管回去，按着先生的安排安心编撰，所需笔墨纸砚、典籍参考，朕让内务府尽数备齐。”
说到此处，李世民顿住脚步，眼底满是期许，“至于序言，朕亲自来写！能有这样一本便民利吏、教化基层的实用典籍，莫说一篇序言，便是朕亲自为其作保，推行天下，也理所应当！”
他看向二人，神色郑重：“回去转告先生，此事办得极好，朕满心认可，让她只管放心统筹，不必有任何顾虑。待书成之日，朕要亲自御览，再下旨刊印，下发州县，令各地府学乡学，尽数教习此书！”
李泰与李恪闻言，齐齐躬身行礼：“儿谢过阿耶！”
李世民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轻抚短须，心中感慨万千，汤小圆不仅教好了两个孩子，更能想出这般务实利民的法子，还让皇子们和睦同心，实是难得。
李泰与李恪领了旨意，双双辞别李世民，各自回宫。
入夜，李世民去往丽正殿，闲坐闲谈间，缓缓说起今日李泰、李恪打算合着《基础算数》的经过，也提了这主意全然出自汤小圆。
长孙皇后闻言，先是心头一松。
这些时日她瞧得真切，青雀只因参悟不透勾股定理，日日郁结低落，明明满腹文才，却被算学磋磨得自信心大减，她看在眼里，百般宽慰都收效甚微。
此刻听得这般安排，当下温声道：
“先生当真是心思细腻，懂得因材施教。
青雀所长在文史笔墨，偏要困在数理苦局里，自然煎熬。如今不必强学艰深算理，反倒能用自己长处落笔撰文，也算解了他一桩心结。”
另一边，李恪回了自己宫殿，才在独处之时，轻声将今日请旨、合着算书一事，告知了杨妃。
杨妃本就一生谨小慎微，听闻消息，她没有半分雀跃张扬，不惊不躁，神色依旧平和。
只是默默走入内室佛堂，对着案前菩萨，诚心多磕了两个头。
一来，感念上苍庇佑，让阿恪能遇上这般通透周全的先生，得以安稳展露所长，不被埋没；
二来，祈求佛祖护佑，儿子潜心治学，行事稳妥，不争不抢，无妄祸、无是非；
三来，暗自发愿，此书默默编撰，不张扬、不邀名，踏踏实实做事，平平淡淡度日。
她身在棋局之中，比谁都清楚：
皇子出众非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安安静静把书做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无端的忧虑，没有多余的猜忌，
只是一位母亲，藏在深宫深处，最朴素、最沉默的期许与感恩。
一时之间，
帝王了然于心，皇后感念先生，妃嫔静心祈福。
《基础算数》的编撰之事，
就这般心照不宣地定了下来，
不声张，不喧闹，
只待武陵苑内，笔墨起落，缓缓成书。
……
深宫之中从无真正的密不透风，即便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刻意压下风声，杨妃暗自静心祈福，分毫未曾张扬，可两位皇子拜师武陵苑、内务府悄悄送去笔墨器物的动静，终究还是落进了阴妃耳中。
掖庭偏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阴妃清秀的面容半明半暗，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冷意。她屏退了左右宫人，独坐在镜前，指尖缓缓摩挲着菱花镜沿，神色冷淡，不见半分妒意，却只余下满心凉薄的嗤笑。
她素来厌弃杨妃那副万事退让、庸弱畏缩的模样，后宫四方天地，本就是势强者压人，势弱者受制。一味敛藏退缩，从不是安分，只是无能怯懦，任人拿捏摆布罢了。
如今听闻李恪与李泰一同在武陵苑，跟着汤氏女预备编撰那本什么算书，陛下与长孙皇后还暗中默许、全力周全，心底的讥讽便再也压不住。
往日里，帝王偏宠那名来历不明的汤氏女子，无份无位，却能随意亲近皇子、参议琐事。长孙皇后故作贤德包容，处处迁就成全，阴妃冷眼看破，不过是帝后各怀权衡，故作姿态粉饰体面，全然一场自欺欺人的戏码。
可她万万没想到，连一向步步小心、生怕招惹是非的杨妃，如今竟也主动低头，驱使亲生儿子凑上前去，借着合着典籍的名头，刻意攀附讨好那外室，实在可悲，更令人不齿。
当真是愚不可及。
阴妃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心底只觉可笑。
杨妃一生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连累子嗣，到头来反倒主动把儿子送到风口浪尖，与人结附，授人以柄。
行事糊涂，目光浅陋，平白给自己埋下无数隐患而不自知。
女子立身宫闱，立身世间，本就有定数。皮囊、家世、子嗣，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其余所谓才识智虑，不过是旁门虚饰。
虽然心底偶尔也曾闪过一丝念头，许是那汤氏女确有几分过人之处，也转瞬被她淡漠抛开。
信与不信，本就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
杨妃自乱分寸，皇子牵涉分外之事，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可抓的破绽、可做的文章。
她隐忍多年，蛰伏深宫，收敛锋芒，克制欲望，谨小慎微，从不冒头，不争一时长短，熬到如今，只为静待变局。
而今，乱象已现。
嫡子亲近外室，庶子生母行事失度，后宫平衡悄然松动，旧有的规矩体面，已然悄悄裂开缝隙。
别人只看见和气治学、君臣成全，
唯有她看得明白——
蠢人自投罗网，庸人盲目盲从，
越是这般看似平和的乱象，越藏着可乘之机。
汤氏女也好，杨妃母子也罢，
越是热闹，越是张扬，越是破绽百出。
旁人一步步行差踏错，便是她步步上位的机缘。
这场无声的棋局，终于要乱了，
而属于她的机会，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