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眉头紧皱，强行压下心中那抹沉痛，李泰不懂，她却心知肚明，就算在一千四百年后的现代文明社会，流浪女子的凄惨境遇，也不是流浪汉能比的。
她拍了拍李泰的肩，李泰回头，瞧见汤小圆满脸悲悯之色，却不说话，只对着他摇摇头。
李泰又转头瞧见李守仁三人脸上的紧绷之色，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张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武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忍与忌惮。
他心头瞬间跟明镜似的——只怕是女童的遭遇太过惨绝人寰，先生知道，这三人也不敢说，张将军更怕吓到了他这个皇子。
既如此，那便不问了吧。有些真相，不知晓或许才是福分。
李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抹通透与怜悯，再抬眼时，脸上已换回了属于孩童的温和与轻松。他不再纠结于那个沉重的话题，而是伸出小手，将案几上那盘点心往三个孩子面前推了推，语气轻快了几分：
“不说那些了。这宫里的点心甜得很，你们多吃两块。”
李守仁本就心思通透机灵，一听这话立刻会意，知晓女童的凄惨境遇万万不能在殿下面前多言。他连忙顺势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咬了一口，眉眼间立马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欢喜，连声夸赞：
“好吃！小人这辈子都未曾吃过这般好吃的点心！”
说着便埋头细细吃了起来，刻意用吃食的香甜冲淡亭中凝滞压抑的气氛。
李思韶与李秉恕也跟着回过神，连忙各自拿起一块点心，低头安静吃着，谁也不再开口触碰方才的话题。
几人默契地把那桩沉重难言的心事，悄悄掩在了清甜的点心与沉默里。
张亮看在眼里，心底暗自轻叹，越发觉得这几个孤童早早看透世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李泰稍一思忖，他便顺势转了话头，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
“罢了，过往那些凄苦事，便不再提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读书识字。不知你们往日在家中，是父辈亲自教诲课业，还是家中送你们入私塾从先生受学？”
这话一出，李守仁借着吃点心的劲儿顺势放松下来，李思韶、李秉恕也悄悄松了口气，总算不必再面对那般令人惶然难言的话题了。
李守仁最先开口回话，放下手里的点心，语气安稳又带着几分追忆：
“回殿下，小人的阿耶原是朝廷的府兵。
平日里按时有军饷寄回乡里，阿娘又素来省吃俭用，闲时便绣些绢帕、绣件拿去市集变卖，贴补家用。
爹爹戍守军伍，也并非常年驻扎在外，遇上轮值换防、或是准许探亲之时，总能抽空归家小住几日。
那会儿家境虽不算宽裕，倒也还能支撑。阿耶怕我日后成了目不识丁的粗人，便特意攒了些薪饷，早早把我送进乡里私塾，跟着先生念书。”
轮到李思韶回话，他垂着眼眸，指尖微微攥紧衣摆：
“回殿下，小人家中本是乡里小乡绅，阿爷是秀才。家中薄有田产，不必出外光景谋生，往日课业皆是阿爷亲自在家教授，不曾送入私塾蒙学。”
轮到李秉恕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回殿下，教我读书识字的，是我阿娘。
我阿爷是行伍出身的粗人，不通文墨。我阿娘乃是卢氏旁支，隋末兵乱家道倾覆，无处可归，才流落至此嫁了我阿爷。
我幼时的字句蒙学、浅显课业，全都是阿娘亲手教的，从未进过什么私塾。”
李秉恕话音刚落，李泰先是愣了愣，眨巴着圆圆的眼睛，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下意识追问：
“咦？你阿娘竟姓卢？”
他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线索，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张亮，眉头轻轻皱着，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
“我恍惚记着，房遗直、房遗爱他们的阿娘，好像也是卢家出身罢？”
张亮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敛着几分了然，从容回话：
“殿下记性真好，房相的夫人，确是范阳卢氏。”
李泰听得兴致更浓，往前凑了凑，认真问道：
“那你且说清楚，你阿娘究竟是范阳卢氏哪一支支脉？
若是说得清楚，我便打发人去跟房相说一声，让他把你领回房府教养，也免得你在此孤苦飘零。”
李秉恕闻言连忙垂首，神色恭谨又本分，轻声回道：
“殿下厚爱，小人不敢当。阿娘当年虽提过是卢氏出身，可小人实在记不清是哪一支支脉。不敢胡乱冒认郡望，攀附高门世家。”
一旁张亮看在眼里，心底暗暗点头赞许。
寻常孤童遇着这般能攀附勋贵重门的机缘，早已巴不得往高枝上凑。这孩子小小年纪，却懂分寸、守本分，不肯虚报名门郡望、妄自攀扯人情，心性沉稳难得，实在是个懂事通透的。
李泰听罢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可惜的模样：
“可惜了。你若是记得清楚，我还可跟房相说一声，把你领回房府教养。”
他说着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这条路走不通有些遗憾，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像是抓住了另一根救命稻草，身子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的李守仁，语气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方才说你阿耶是朝廷府兵，那必定是有上司将军的。你且说说，你阿耶当年是在哪位将军麾下当差？是秦王府旧部，还是哪位行军总管？”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仿佛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只要晓得是哪位将军，我便打发人去寻他。你阿耶既是为国捐躯的府兵，那将军看在旧日袍泽的情分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故人之子流落街头。让他出面替你讨回被侵吞的抚恤，再给你寻个安身之处，总归是使得的。”
这话一出，凉亭里的空气又凝了几分。
李守仁握着点心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垂下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涩意：
“回殿下……小人……不晓得。”
李泰一愣，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下意识追问：“不晓得？你阿耶当兵多年，你怎会不晓得他跟着哪位将军？”
李守仁缓缓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泪掉下来：
“阿耶是武德六年征召的府兵，他老人家是个粗人，只晓得听号令打仗，从不认得什么将军名号。每次出征，都是县里差役点名造册，把他编进哪个队正底下便走，连要去哪里、跟谁打仗都不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孩童不该有的沧桑：
“后来县里送来阵亡文书，只说‘张二郎战殁’，连尸首都没寻回来。小人连阿耶最后跟着谁打仗都不晓得，又去哪里寻那位‘将军’替小人出头？”
他说完，低着头，像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凉亭里一时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李泰张了张嘴，先前那股跃跃欲试的热乎劲儿瞬间凉了半截。他呆呆地看着李守仁通红的眼眶，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一个为朝廷战死的府兵，到最后竟连个具体的名姓都留不下，连他的儿子，都找不到能为故人之子说话的旧主。
张亮见李泰黯然、李守仁满眼悲苦，便放缓了声气，温声开口问道：
“莫要这般颓丧。你不识得将军名讳也无妨，老夫且问你——
你阿耶是武德六年几月征召出征，最后战殁在何处战场，这些你总该记得吧？”
李守仁猛地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茫然，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希冀。
张亮见状缓缓点头，语气笃定安稳：
“只要记得年份、月份与战死之地便够了。
武德年间每一次行军出兵、各路行军总管驻防之地，兵部与州县皆有档册留底。凭这几样，便能查出当年是哪位将军领兵坐镇那一处。”
这话如同暗夜中忽然亮起的一点微光，瞬间撞进李守仁心里。
他先是一怔，随即眼眶猛地更红了，再也克制不住，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张亮恭恭敬敬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却字字笃定：
“小人记得！小人都记得！
阿耶是武德六年三月被县里征召，后来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战殁在河北洺州一带。这些年月地点，小人日夜都记在心里，半点不敢忘！”
张亮闻言眸色微沉，心底暗自思忖：
武德六年三月征召，七月战殁洺州，时日地界严丝合缝，分明是当年隐太子河北平叛的那支大军。只是如今时势早已变迁，旧年领兵之人不便再提及，也万万不能再往那一支旧脉络里安置遗孤。
好在当年随军征战的刘弘基将军，本就在那一路军中坐镇，如今圣前得力，为人宽厚重义，最肯体恤袍泽后人。这孩子知书识字、品性稳当，正好顺势安置到刘弘基门下，既合战事渊源，又稳妥避嫌，是再好不过的安排。
张亮微微沉吟片刻，略一思索，便缓缓开口：
“罢了，也不必再去翻查档册了。
武德六年三月征召，七月战殁于洺州，这时日与地界一对上，老夫心里便清楚，你阿耶当年定然是随了河北那一路平叛大军。”
他语气平和，半点不扯旁的旧事，直接落定人选：
“当年领兵坐镇的刘弘基将军，素来重袍泽情义，为人宽厚体恤。
你本就读书识字、心性安分，老夫稍后写封书信举荐，把你送到刘将军身边做个随军小吏，你可愿意？”
李守仁闻言大喜过望，伏地再叩一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感激：
“小人愿意！多谢张将军成全！若真能得刘将军收留，小人此生必定勤恳做事，永记今日恩德！”
一旁的李泰看着，也跟着松了口气，眉头舒展开来，忽然开口插了一句，带着几分皇子自带的矜贵与笃定：
“张将军，您给刘将军写信的时候，务必多加一句。
就说，安置这孩子，亦是孤的心意。”
张亮闻言一怔，随即心头了然，暗暗瞧了眼年少却心思通透的李泰。
小小年纪，竟已懂得借身份给孤童撑腰、抬举名分，隐隐已有皇家子弟的城府与格局，懂得借势护人。
李泰那句撑腰的话说完，张亮当即躬身应下，随即沉声提醒，尽显周全：
“殿下仁心，臣自然照办。只是此事，还需殿下回宫后，禀明陛下与皇后陛下。此子未满十二岁，又是阵亡府兵遗孤，咱们虽出于善心安置，报备陛下与皇后殿下知晓，才算是周全妥当，也免了日后诸多麻烦。”
李泰虽年纪小，却也懂宫廷规矩，小脑袋点得认真，丝毫没有不耐：
“张将军说得是，孤回宫后，便去同阿耶阿娘说清此事。阿耶阿娘素来体恤将士，定然会应允。”
张亮闻言暗自颔首，越发觉得这李泰聪慧明理，小小年纪便知进退守礼，绝非寻常孩童。
汤小圆含笑看着此刻“仗势欺人”李泰，心中却忽然掠过正史上那个为了和李承乾争权夺势，小动作不断的李泰。
若是青雀能够一直如现在这般，常怀悲悯，也许原本的悲剧，在她的蝴蝶振翅之下，真的能够避免。
亭中气氛一时温软下来。
李守仁得了这般天大的机缘，心头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总算落地，垂首立在一旁，眉眼间满是安稳感激。
一旁的李思韶、李秉恕看在眼里，皆是由衷艳羡。
二人心里都透亮，慈幼院虽管得住吃喝、遮得风雨，不用挨饿受冻，终究是寄人篱下，日日守着一方小院，前途茫然无依。
如今见李守仁竟能得殿下与张将军这般贵人垂怜，直接举荐去刘弘基将军门下做文书小吏，有正经去处、有前程可奔，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两人对视一眼，满心都是替友人庆幸，半点无半分嫉妒狭隘、阴私怨怼，只悄悄生出几分向往，也不甘一辈子依附慈幼院，庸庸碌碌虚度光阴。
张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细细打量二人神色。
分明满眼都是羡慕期盼，却全然是真心为伙伴觅得好去处而欢喜坦荡，没有一丝半缕的嫉妒、阴暗与不甘。
心中不由得暗暗赞许，爱惜之心更盛。
他略一沉吟，便对着二人缓声开口，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郑重：
“你二人也不必一味羡慕旁人。
你们自幼读书识字，品性端正通透，又亲历过人间疾苦。
若是往后愿意潜心向学、踏实安分，待到年满十二岁，也可前来投奔老夫。
老夫军中素来缺誊录文卷、打理簿册的小吏，届时便留你们在麾下当差，凭自身学识安身立命。”
这话一出，李思韶与李秉恕瞬间眼亮，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慌忙一同上前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多谢张将军厚爱！我二人必定潜心读书、安分守礼，绝不辜负将军这番期许！”
一旁的李泰瞧着这一幕，小脸上也漾开笑意，看着三个孤童皆有了盼头，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
凉亭里原本沉郁压抑的气息，此刻彻底化作了温柔的期许，满是少年来日可期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