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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小圆长舒一口气,抬手轻轻抚过自己挽得整齐的发髻,指尖细细摩挲着发丝,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惫懒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嘀咕:

“可算是应付完了,跟这种古板老儒论理,费神费力,我今天起码要多掉二十根头发。”

她平日里素来懒散随性,方才句句戳中要害、步步紧逼,全是强打精神勉强周旋。此刻卸下争辩的心防,那点娇憨随性的小性子便全然流露,反倒多了几分鲜活真切。

李恪立在一旁,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不自觉漾开浅浅笑意。方才被光速天地、万物至理填满的思绪稍稍放缓,只觉得先生全无凡间高人故作高深的模样,平易又亲切。

汤小圆嘀咕几句,揉了揉眉心,很快收敛了慵懒情绪,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泰,神色瞬时变得郑重。

李泰素来心思剔透,见她这般神情,便知有要事嘱托,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静候:“先生请吩咐。”

“你回去后,便去建言你阿耶。”汤小圆抬眼,语气认真,一字一句仔细交代,“让他尽早着手撰写《帝范》。”

李泰刚要应声,便听汤小圆再度开口,特意加重语气反复叮嘱:“此事你务必记牢,一定要跟陛下说得透彻明白。这《帝范》之中,每一条治国理念、每一句训诫言辞,都要写得详详细细、首尾周全。若是陛下觉着文辞简略,便请他亲自附上注解,把每一句话的缘由深意、适用时局,全都阐释得明明白白,万万不可只留寥寥数语,给后人留下曲解的模糊余地。”

“这《帝范》是要传之后世、教化万代帝王的重中之重。若是写得含糊笼统,难保日后那些儒生不观时势、不究前因,只单单摘出只言片语便胡乱解读、妄加非议。到那时,陛下一番苦心,反倒成了酸儒空谈、曲解君道的由头。孔夫子在神界被骂了许多年,万不能让陛下再重蹈覆辙了。”

她语气凝重,字字恳切,全然是为大唐万世基业考量:“咱们要的,是能让后世帝王读懂通透、践行正道的治国箴言,绝不能沦为小人断章取义、搬弄是非的把柄。你切记,务必把这其中利害,原原本本禀明陛下,不可有半分疏漏。”

李泰心中一震,瞬间洞悉汤小圆的深远思虑,不由得肃然起敬,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沉稳笃定:“先生放心,我必将先生叮嘱一字不差禀明阿耶,再三劝谏阿耶详实着述、亲注释义,绝不给后人曲解附会的余地,不负先生一番苦心远见。”

汤小圆目送李泰领命退下,心底暗自腹诽。

她清楚记得原本史书轨迹里,《帝范》本是李世民晚年才提笔写给太子李治的诫世之作。

可她半点都不想等到那个时候。

晚年的李世民,早已没了登基初年那般清明通透、克己纳谏的英主风骨。年少时杀伐决断、心怀苍生、事事自省;越到往后,反倒日渐骄矜自满、好大喜功,渐渐听不进逆耳忠言,行事多了几分随性偏执,活脱脱成了个固执任性、时常拎不清是非的倔老头。

与其等他心境偏移、初心渐改,在暮年心绪沉滞里落笔着书,倒不如趁此刻他心智澄澈、锐气未磨、最懂兴亡自省、心存敬畏之时,早早动笔定下帝王规制。

起码现下的他头脑清醒初心未改,写出来的才是实打实的帝王正道,不会掺了晚年的自矜、骄纵与偏执。

……

李泰领了汤小圆的嘱托,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辞别,径直入宫求见李世民。

彼时朝堂诸事刚刚处置完毕,李世民正独坐偏殿休憩。李泰依礼参拜已毕,便恭恭敬敬道出来意:“阿耶,儿此番前来,是替先生转述心意。先生建言阿耶,不如自当下便着手动笔,修撰一部帝王家训,可定名《帝范》,以垂训后世子孙。”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指尖轻叩案沿,颇感意外,心底亦生出几分兴致。

只听李泰又特意加重语气,将汤小圆的嘱咐原原本本转述:“还有一桩要事,先生再三叮嘱儿禀明阿耶:若是落笔着书,切不可文辞简略、一语带过。每一句训诫,都要把前因后果、立言本意、适用时局逐条写明,何为可行、何为当戒,何时可施、何时宜止,尽数剖析通透。万万不可只留只言片语,免得后世之人断章取义,胡乱曲解本意,拿片面说辞妄自歪解君道。”

李世民听罢,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先是若有所思,心底略生几分讶异。

在他看来,自家留给子嗣的家训,只需简明扼要、点透君道根本便可,何必字字拆解、句句注解,繁琐到这般地步?一时难免觉得汤小圆有些过虑了。

但他神色依旧沉稳,只淡淡看向李泰:“先生为何思虑这般周全,连后人曲解附会都提前料到?”

李泰早有准备,当即躬身回话:“阿耶有所不知,今日武陵苑中,先生借一桩市井故事,便点破了当世儒生死守经文、断章取义的弊病,直把颜师古颜公问得无言以对。”

随即,李泰便将父子骑驴的始末缓缓道来。

从父子牵驴行路,无论如何取舍,路边儒生总能搬出圣贤道理,站在道德高处指指点点,横竖都能挑剔苛责,只管空谈道义,从不体谅旁人难处、不看实际处境。

讲罢故事,李泰正色进言:“先生之意再明白不过:世间不少儒生,惯于抱着古书旧论,不问时局、不察实情,只截取片言只语,便随意评议朝政、桎梏君王。

《帝范》若是写得简略含蓄,日后难保有人摘出只言片语,按自己私心胡乱解读,甚至拿来裹挟后世帝王。不如如今便逐条写明、亲自注解,把本心与时势都说透,早早堵死后人曲解的空子。”

李世民静静听完故事,又细品内里藏的人情世故与为政之道,面上那一丝不以为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沉吟。

他戎马定天下,又亲历朝堂纷争,怎会看不透这类人性世情?略一回味,顿时全然懂了汤小圆的深远眼光。

片刻后,他低低一笑,眸中满是赏识与叹服:

“也就先生,能拿一桩乡间俗事,藏尽治世道理。”

指尖再叩案几,语气带着几分回味与通透:

“世人大多如此,身在局外,便爱高谈阔论、指手画脚。不观人心,不察时势,只抱着半截道理,便敢妄议是非、苛责旁人。”

神色慢慢沉敛,由衷感慨:

“先生眼光太通透,提前防住后世腐儒咬文嚼字、歪解君道。这份远见格局,满朝文臣,没几个人及得上。”

他稍作思索,当即看向侍立的内侍,沉声吩咐:

“这则故事藏着为政深意,不能只朕与青雀知晓。

你立刻遣人去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四人府中,把父子骑驴的故事原原本本转述清楚。

就说是汤先生所言,令他们各自静心揣摩,每人递一道奏疏入宫,写下自己的感悟为政见解。”

内侍躬身领命,即刻退下传旨。

李泰在旁暗自心叹:自家阿耶果然是一代雄主,一桩市井故事,也能借机考校重臣心性、警醒朝堂风气,这份格局城府,远非常人可比。

内侍奉了圣旨,分头奔赴四位重臣府邸,传话时一字不漏:讲明故事来历出自汤小圆,陛下深有感触,命四人各自体悟上疏。

四人一听是汤小圆所言,心头皆是一凛。

这位先生看似散漫随性,言语从无虚言,每一次开口都暗戳朝堂利弊、世道病根,陛下特意令众人感悟上疏,绝非消遣闲情,分明是借故事警醒朝堂、考校臣心。

……

长孙无忌独坐书房,稍一思忖便想透前因后果。

他早听闻颜师古今日专程拜访过汤小圆,紧跟着这则故事便由陛下传下。

心里瞬间通透:这哪里是随口闲谈,分明就是汤先生借故事暗讽当世腐儒死守章句、脱离实务,专爱站在道义高处挑刺非议。

他捋着长须,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笑意:

“汤先生眼光太毒,一眼就看穿了经学宿儒的通病。这番话若是早几年传出,朝堂上那些抱残守缺、空谈礼法的老学究,怕是都坐不住了。”

他心性沉稳、善顾大局,落笔不涉私人恩怨,只从朝堂理政入手写奏疏:

世事本无万全之策,立身行事、治国施政,必有取舍权衡。局外人坐而论道,易断章取义、空执礼法;执政者躬身任事,却要兼顾时局、权衡利弊。

如今朝堂亦有此弊,部分儒臣死守古书字面,不察时变、不重实务,动辄以片言苛责朝政,徒增掣肘。臣以为,治国当以实绩为本,坚守本心、洞察全局,不可被虚妄清议、片面言论乱了国策根本。

……

房玄龄听完内侍转述的父子骑驴故事,第一根本没往治国大道上想,心头先莫名一紧,暗自嘀咕:

莫不是魏征这老倔脾气,又凭着直言谏诤的性子,言语生硬、太过迂腐,不知什么时候又把汤先生给得罪了?

越往下听,越觉得字里行间绵里藏针,句句像在暗讽人死认死理、不懂变通、只讲死规矩不察人情,怎么看都像是借着故事含蓄数落魏征的性子。

但他毕竟执掌朝政、心思温润周密,定了定神,慢慢细品故事内里,才压下这份先入为主的揣测。

他心知汤小圆眼界高远,不会如此小家子气针对一人,这故事看似讲乡间小事,实则点破众口难调、人言可偏、清议误政的大道理。

房玄龄性情宽厚、善调和朝堂,落笔一向中正温和、顾全大局:

汤先生一则浅俗故事,道尽世间人情与为政难处。人行世上,无论如何抉择,都难堵悠悠众口;君治天下,无论如何施政,皆难合人人心意。

旁观者只观一隅、妄加评判,行事者却要权衡利弊、兼顾周全。为人君者,理政决策亦是如此,若被片面言论裹挟,被无谓清议束缚,必将寸步难行。

治国当察全局、守本心、重实效,为臣者应不做偏颇之论,不做掣肘之举。如此,方才不负江山社稷。

……

杜如晦性子果决,听闻是汤小圆所言的故事,当即凝神细听,听完后却是立马拊掌大笑:

“痛快!这群腐儒平日里最喜站在岸上教人游水,这回总算是有人把他们拽下水了!”

他向来不喜腐儒束缚朝政,也不揣测是否针对何人,只认准故事里的为政警示。下笔文风凌厉干脆,不绕弯子:

父子骑驴,难处在躬身行事,非议在袖手空谈。朝堂之上,亦多此类人:不熟政务、不晓时艰,死守旧经古义,以片面之论非议国策,徒以口舌扰大局。

治国贵在决断、重在实干。既定方略,便当笃定推行,朝臣当摒弃空谈、务实任事,不做旁观苛责之辈,共助朝政安稳。

……

魏征独坐书斋,听闻此故事出自汤小圆之口,一时默然静坐,神色沉敛。

他一生以直谏为己任,恪守儒经古义,凡事以礼法旧制为标尺,朝堂之上,只要政令稍有不合古制、不循旧礼,便直言强谏,从不迁就妥协。

此刻细品父子骑驴一桩,旁观书生不察处境、不谅难处,只凭片言观感便引理苛责、横竖挑剔。魏征心中暗自一凛,不由暗自忖度:

汤先生立言通透,洞明世情,这番市井譬喻,莫非是暗讽我辈儒臣?

他暗自自省:

自己平日持论,常死守典籍字面之义,拘于古礼旧说,有时只论道理本末,却忽略时势大局、帝王施政的权衡难处。这般做派,与那路边空谈道义、只管指手画脚,却不体谅行事之难的路人,何其相似?

可转念再思,汤先生向来随性散淡,从不刻意针砭朝臣、指名道姓,想来也未必是特意针对自己。

然理寓于事,由不得不警醒。

魏征素来敢于自省,不护己短,当即收敛心绪,放下揣测私心,静心参悟为臣之道:

身为谏臣,守正道、明是非本是本分,却不可拘泥一隅、死守章句。更不能只执古书旧论,脱离时局实务,动辄断章取义、以古非今。

往后进谏,当察时势、体人情、顾全局,守中正而不迂执,尽言责而不空谈,做匡扶朝政之臣,不做空谈苛责之辈。

心绪落定,他方才提笔写疏,言辞恳切内敛,多了自省收敛之意,再无往日一味死守儒论的刻板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