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玄龄，长孙无忌前往显德殿的匆匆脚步声中，两名内侍脱去宫中人衣袍，换了一身深紫细纹锦缎富商装束，身边只跟数名改作仆役打扮的壮汉，缓步踏入燕归楼。
老鸨连忙迎上来，陪着笑脸回话：“二位郎君来得早，姑娘们尚在内间梳洗，还未收拾妥当。”
二人也不绕弯子，一锭金子“当啷”一声搁在案头，随即飞快晃了一下腰间官牌，不等老鸨细看真切，沉声开口：
“我等奉贵人密命，前来问话。今日燕归楼闭门歇业，一概宾客都不许接待。”
老鸨一眼瞥见那腰牌，心头骤然一沉，再看着沉甸甸的黄金，哪里还敢多言。
内侍又冷声叮嘱：“方才之事，半个字不可向外人吐露。若是风声走漏，仔细你的身家。”
老鸨连连点头，慌忙吩咐下人落闩闭紧大门，断绝外人往来。乐工仆妇也尽数被老鸨打发到侧院等候，前楼只留燕娘一人。
内侍示意随行壮汉守在院门，自己进入内室，将房门闩紧，重重帘幕垂落，隔绝外面所有声响。烛火跳动，屋内光影忽明忽暗。
此时两名内侍方才收起富商的神态，语气沉静：
“今日寻你问话，所言之事，万万不可对外吐露一字。若是据实回话，自有好处；倘若有半分虚言，后患无穷。
我且问你，先前义安郡王李孝常时常于燕归楼宴客，可有军中武将随同而来？”
燕娘立在一旁，心下早已惴惴不安，敛衽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微微发颤：
“平日里郡王席上宾客，彼此之间只以兄、弟相称，不曾有人提起官职。赴宴之人尽是锦缎便服，从不披甲、不着官袍，贱妾肉眼凡胎，哪里分得清谁在军中任职？
这般多宾客之中，贱妾能拿得准身份的，唯有任国公与薛国公。这二位虽也不穿官服，同席之人却每每唤他们国公，他们也并不遮掩，这二位国公常在坊中游宴，贱妾认得清楚。
只是任国公赴宴，素来只点月娘在侧陪侍，甚少与贱妾说话。薛国公更是只喜新人，从未点过贱妾陪侍。”
另一名内侍望着燕娘，待她话音落定，缓声追问：
“既然席间众人互称兄弟，那你耳中听过郡王唤过的姓氏字号，总有几分印象，你仔细回想，都有哪几家？”
燕娘心头一紧，不敢胡乱捏造，一字一句斟酌着回话：
“郡王相交之人繁杂，来来往往并非固定几人。去岁的时候常同郡王往来的是任国公与薛国公。近半年，任国公只来过两次，薛国公偶尔前来。反倒常来一位刘郎君，与另一位长孙郎君。
贱妾私下也暗自诧异：这位刘郎君与任国公同姓，那长孙郎君又与薛国公同姓，却分明是两拨人。
其余宾客多是偶来一回，饮上几杯便走，贱妾未曾听得真切，不敢随口妄言，恐有差错。”
燕娘话音刚落，执笔的内侍笔尖猛地一顿，抬眼追问，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
“你方才说另有一位长孙郎君？既不是薛国公长孙顺德，你仔细说说此人模样年岁，一举一动，凡你记得的，尽数讲来。”
燕娘身子一缩，垂首惴惴，许久不敢言语，过了半晌才颤声开口：
“贱妾不过是筵间侍酒之人，虽见识浅陋，也晓得姓长孙，又能同义安郡王一处宴饮的，就算不是薛国公，也绝非寻常人物。
此事干系太重，贱妾胡乱言语，只怕招来无妄灾祸，实在不敢轻易细说。”
两名内侍相视片刻，其中一人缓缓自腰间取下腰牌，微微朝前一递，牌面字样隐约可见，语气沉定：
“我等奉上官之命查问事体，持有官牌在此。你只据实说亲眼所见形貌，不必猜此人是谁，一应罪责都落不到你身上，我等不会将你的言语向外泄露。”
燕娘偷眼望了望那方官牌，心中仍存忐忑，却再无推托的余地，踌躇半晌，才低声细说：
“此人年约四十上下，身躯肥壮。生得高鼻深目，脸上未曾喝酒时也泛着赤红，须髯也不曾细细修整。贱妾不过远远侍奉，只瞧得这些粗浅模样，旁的一概不知。”
两名内侍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方才的形貌一一录在简牍之上。待笔尖停住，其中一人又缓缓开口：
“方才你说起席上还有一位刘郎君，你再细细讲讲此人。”
燕娘脸上紧绷的神情稍稍松了些，低声回话：
“这位刘郎君，近半年间，郡王邀他来过两三回。燕归楼里伺候的女子不少，可他每回赴宴，都单单点贱妾在席前侍奉。
平日里刘郎君不曾赴席，郡王会唤贱妾过去陪侍；若是刘郎君来了，郡王便会将贱妾推给刘郎君。
只是这位刘郎君出手不甚阔绰，远远及不上义安郡王。”
内侍执笔，又追问道：“你既前后陪侍了他两三回，就仔细说说此人全貌，莫要漏了细微之处。”
燕娘眨了两下眼，凝神回忆片刻，慢慢开口：“刘郎君身高六尺有余，身形壮硕，相貌…相貌只是中人之姿，唯有一双眼生得细长。”
她顿了顿，又细想一会，才补充道：“他颈边生有一颗黑痣。还有一遭他酒酣挽起衣袖，贱妾瞧见他手臂上有道伤疤，瞧着倒像刀疤，只是当时未曾留心，到底是左手还是右手，如今记不真切了。”
内侍问道：“痣与伤疤，各在何处？”
燕娘伸手指向自己颈侧，又抬起小臂，比划出伤疤所在的位置。内侍取过素纸，简略画出肩颈手臂轮廓，依照她所指，亲手用墨点标出黑痣与疤痕的方位，尽数记在供牍之上。
内侍将刘郎君体貌一一记录完毕，又沉声再问：
“你再仔细回想，席间可还有别的生面孔宾客？但凡有半分印象，只管说来。”
燕娘轻轻摇头，指尖紧紧绞着衣角：
“时日拖得久了，余下好些人只来过一回，饮上数盏酒便匆匆离去。燕归楼里每日迎来送往，见过的人太多，贱妾不敢胡乱捏造，恐贻误大事。”
一名内侍点了点头，缓缓告知她联络之处：
“若是忽然想起别的来往之人，或是旁的你觉得紧要之事，可自往昭国坊寻赵小郎君便是。我等稍后会知会鸨母，这些时日不会限制你出行。你今日所言，若事后查证属实，朝廷自有赏赐。”
话音落下，燕娘身子微微发抖，犹豫再三，猛地屈膝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战战兢兢开口：
“二位郎君，贱妾有一事斗胆相求。贱妾这些年攒下了足额的赎身银钱，奈何鸨母执意不肯放我脱籍。若是往后我所言并无虚谬，二位可否代为向鸨母说上一句？”
两名内侍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对方心中斟酌，片刻后其中一人缓声回话：
“我等只是奉命查案，无权强逼坊中之人。但你供词若经查证全部属实，我等可将你的难处一并上报上官，尽力为你斡旋。只是此事终究不敢给你承诺，成与不成，还要看上意。”
内侍叮嘱完毕，正要起身。
燕娘望着二人背影，心下一横，猛地咬了咬牙，膝行半步上前，声音发颤：
“二位郎君，若是肯应下贱妾这件脱籍的事，贱妾……贱妾尚有一桩隐情未曾道出。”
两名内侍脚步顿住，互相看了一眼。先前那人沉声道：
“我等已然说过，只能将你的难处上报上官，不敢私自许诺。你且先说是什么事。若果有价值，我等自会尽力为你进言。”
燕娘攥紧袖口，低声道：
“还有一回，其余宾客尽数离去，郡王独自留下饮酒，渐渐酩酊大醉，坐在席间怒骂‘贱婢’、‘妖女’，恨意浓重。
贱妾当时伺候在侧，心中惶恐，只当郡王是恼恨于我，连忙跪伏在地请罪。可我半分不曾触怒他，他却抬脚狠狠踹了我一下。贱妾也不敢哭，只能忍着痛退了出来。
待到第二日，郡王差人送来两贯钱，传话说昨日醉酒，一时失了分寸，权作补偿。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破口中骂的究竟是谁，贱妾也不敢多问。先前怕祸事引到自己身上，不敢轻易吐露这件事。”
两名内侍对视一眼，将这番经过也一字不落地录在简牍之上。
其中一名内侍沉吟片刻，放缓语气：
“你今日所言若是查证属实，我二人回去，必定将你求赎身的苦楚如实上告。至于最终能否如愿脱籍，要看上官之意，但我等必会为你尽力说话。”
燕娘大喜，连连叩首：“多谢二位贵人！贱妾所言句句亲眼亲耳听见，绝无半字欺瞒！”
内侍又再三严词告诫，今日之事半个字不得向外泄露，一旦风声外泄，罪责难逃。交代完毕，一行人悄然离开燕归楼。
两名内侍回宫，屏退旁人，将今日在燕归楼记下的简牍供词尽数呈递御案。
李世民逐行翻看，先是看到长孙郎君、刘郎君的形貌，眉梢一挑，已然知道两人俱是何人。
待读到燕娘所述——李孝常独处醉酒，怒骂“贱婢、妖女”，还无端踹伤侍酒的燕娘，次日又遣人送钱赔罪一段时，他指尖骤然按住纸面，眸光一冷。
不必细想，他心中第一个浮出的人，便是汤小圆。太上皇早前便是这般出言不逊，辱骂汤小圆，最后被汤小圆一番唱念做打揭了老底，最后只得放权去了大安宫。
被没想到李孝常别的不会，倒是将太上皇这些辱骂之词学了十成十。
李世民转头看向内侍，低声颁下口敕：
“即刻去往汤府，传朕吩咐。即日起汤府防卫加倍，巡防班次添一倍，府墙内外日夜轮番值守，不得有片刻松懈。
府外街巷但凡有形迹可疑、暗中窥伺宅院之人，不问来人身份高低，不必先行奏请宫中，可直接拘拿收押，事后再将人犯与情由一并上报。
倘若汤先生出行，需一队玄甲军全程随行护卫，寸步不离。若有人意图强掳汤先生，可先行拘拿；其人若持兵刃，准许当场格杀，事后再行奏报。
所有来客，入府前一律搜身，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刃利器进入宅院，宗室、勋贵、朝臣无一例外。”
内侍躬身应诺离去。
殿中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重新将目光落回案上的简牍供词，指尖轻轻敲击案面，沉吟片刻。
简牍之上描摹的长孙郎君形貌，十有八九便是长孙安业。此人素来心怀怨望，如今私与李孝常密会，绝不能放任不管。
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御案，朝门外立着的小黄门淡淡吩咐：
“速去，传吕恒即刻入殿见朕。”
小黄门躬身领命，快步退出殿外。
不多时，吕恒步履匆匆走入殿中，伏身行礼等候谕旨。
李世民抬眸，语气平淡，并无多余言语：
“你去安排人手，盯紧长孙安业的与刘德裕府邸。府中所有往来动静，随时送密报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