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的烛火次第撤下。
旨意悄然传出，令工部即刻着手试造新式煤炉。段纶领了敕令，一刻也不敢耽搁，返回工部之后，立刻抽调一批老练冶匠，划出一处僻静工坊，日夜比照图样，开模浇铸炉体。首批炉具不求量产，只求先把形制打磨稳妥，试烧校验优劣。
另一边，房玄龄亦依今日之议，上了一道折。
折文措辞极为寻常，只言京郊山野荒田甚多，常有猛兽出没伤人，可建皇家猎场为由，请旨遣吏分路巡察、登记造册。
得陛下朱批后，房玄龄当即挑选心腹干练吏员，尽数改换装束，或扮行商、或扮采药农人，分赴长安周遭终南、渭水畔群山。暗中逐一排查山野之间无人认领、未入私籍的荒山矿脉，悄悄记下方位、山势、土层、裸露矿点，逐条誊录密册，封档存档。
一切行事皆掩在寻常差事之下，外面半点风声也未曾走漏。
日子便在这般暗中筹备之间缓缓流淌。
寒意尽数褪去，渭水岸边的柳丝抽满新绿，转眼，便到了三月初三上巳节。
长安城内一扫往日的规整肃穆。自王公贵族到市井小民，纷纷出城，去往灞水、曲江之畔。男女老少临水祓禊，席地设席，曲水流觞，歌声笑语顺着春风飘遍郊野。朝中诸多官员也借着节令，卸下公务，出城游春。
直至夕阳西垂，暮色轻笼郊原，游春人马方才陆续启程归城。
归城官道宽阔坦荡。由曲江而归，必经西市外围长街，路途顺直，从无绕路之说。
车驾行至西市街口，人流愈发热闹。
夕阳晚照洒落西市长街，青石板路被鎏金霞光铺得温润透亮。
今日上巳佳节，本就是市井最热闹的时日，而街口新悬的一块黑漆鎏金牌匾，更是引得万众瞩目——长乐鞋坊四个大字崭新端正，春风拂动檐下彩幡，一派开张盛景。
西市长街沿街商铺，皆是寻常木扉土墙、布幌垂帘，烟火朴素。
唯独这崭新开张的长乐鞋坊，一墙之别，硬生生隔开了市井凡气。
鞋坊楼高二层，一楼整面临街外墙上，镶嵌了十八块三尺见方的琉璃。
如今世间琉璃寸璃寸金，寻常勋贵尚且求之不得，更别说市井商户。暖日余晖落在琉璃面上，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彩光，温润璀璨，晃得整条长街熠熠生辉。
琉璃墙内，精工雕琢的紫檀木架层层错落，肌理沉密，木质幽香隐隐漫出。各式新款锦履、软布云鞋、绣线珍履，一一陈列其上。路人立于街边，便可透过琉璃看清铺中件件精致鞋履，琳琅满目，规整雅致。
可越是好看，越无人敢近。
街旁往来的寻常百姓、摆摊小贩、市井走卒，远远望见这一面琉璃高墙，皆是下意识止步、退后避让，连凑近观望半步都不敢。
大唐规矩，早已刻入人心。
看铺面门脸，便知门第高低。
能用琉璃做墙、紫檀做架的铺子，怎会是平头百姓能踏足的地方？这般奢华手笔，绝非富商可为，百姓心中敬畏，无人敢随意靠前亵渎，只敢远远驻足眺望，眼中满是惊叹，却无一人敢抬脚登门。
整条街的人流，自发在鞋坊门前分出一片空场。
热闹依旧，唯独这一方门庭，清净矜贵，不染俗尘。
朝中重臣心知肚明，这是皇后提倡，陛下首肯，以长乐公主之名，为慈幼院孤女积攒嫁妆的生计，是正经体面的产业。于情于理，都该凑一凑这份喜气、捧一捧这份脸面。
一时间，自曲江归来的房玄龄、杜如晦与长孙无忌三人，俱下了马车，携了自家夫人移步入铺，皆是一副欣然捧场的模样。
一踏入鞋坊之内，众人皆是微微一怔。
这长乐鞋坊的格局陈设，与大唐世世代代的鞋铺截然不同。
寻常鞋铺皆是杂物堆叠、鞋袜随意堆砌在木柜竹筐，杂乱拥挤。可这新开的鞋坊，内里宽敞通透、整洁雅致。
即刻便有几名身着青色短褐的男女童仆上前迎候。
童仆不过十岁左右，举止规矩利落，行礼温恭，无半分市井轻佻。
“诸位贵客安好。不知几位贵客是随夫人观览鞋履，还是入西侧雅座歇息？”
店内格局泾渭分明，一目了然。
进门东侧整片区域，皆是精工紫檀木架。各式锦履、布鞋、云头绣鞋分列排布，透过外墙琉璃采光，件件针脚细密、样式新颖，夺目雅致。女眷入内，便自然而然移步东侧，细细观览挑选。
而进门西侧区域，则立着一架巨大雕花屏风，将陈列区彻底隔开，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屏风之内，是一整排客座。
座位之间皆设小巧矮隔扇，一人一格，彼此互不打扰，私密性极佳。若是相熟同僚挚友同来，想要围坐闲谈，只需开口吩咐，童仆便可即刻撤去中间隔扇，合座围坐，十分灵活周全。
青衣男童引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步入屏风内。
“此处备有茶水，也置了棋枰书卷。诸位贵客若是想对弈、翻书，尽管吩咐小人。”
房玄龄闻言，一时来了兴致，含笑开口：
“竟还有书卷？那老夫若是想翻阅《史记》，此处也有？”
那男童神色不变，躬身答道：
“回贵客，《史记》是有的。可要小人取来？”
这话一出，房玄龄不由得微微一怔，眼中浮出几分讶异。他低头打量眼前这名稚童，不由问道：
“你小小年纪，竟也识得文字？”
男童垂手而立，应答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小人乃是慈幼院的孤童，蒙陛下天恩，赐姓李。院中聘有先生，教我们读书识字。只是小人资质愚钝，不及院里那些聪慧的兄弟，得以送入县学继续修习。虽不能深究经籍，寻常字句账目，倒也粗粗认得。”
一旁的杜如晦、长孙无忌听罢，不由得相视一眼，心中暗生感慨。谁也未曾料到，一间鞋坊之内，打理杂务的下人，竟是受过教习的孤童。
房玄龄缓缓点头，心中已然明白，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杜如晦，抬手朝一旁的棋枰微微一扬，笑着开口：
“此间既然备有棋枰，左右无事，你我二人，不妨手谈一局？”
杜如晦闻言莞尔，拂了拂衣袖，顺势起身：
“玄龄既有雅兴，某自当奉陪。”
一旁的长孙无忌见状，往后微微靠在坐榻之上，含笑摆手：
“你们二人对弈，老夫于一旁观战就好。”
青衣男童听得吩咐，很快捧着棋盘棋子快步回来，小心翼翼在二人案上将棋盘铺展整齐，又取来茶水糕点置于案边，随后垂手退到一旁静立等候。
屏风内，房玄龄与杜如晦对弈正酣，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长孙无忌倚坐旁观，悠然自得。
屏风外的陈列区，诸位夫人携着自家侍女正缓步赏览鞋履。
房夫人卢氏出身范阳卢氏，杜夫人韦氏出身京兆韦氏，皆是顶尖的世家高门。以两家的家底，珍珠美玉并非置办不起。
武德年间，朝廷曾颁下过《衣服令》，厘定衣冠等差，虽说条令只对礼服规制分明，并未细究一双鞋上珠玉的多寡。可朝野之间自有风气，若是平日私履堆砌珠玉，难免落一个奢靡张扬的名声。
为免给自家夫君招来朝堂上的麻烦，二人平日里鞋履虽用料上乘，样式却素来收敛，极少在鞋面上缀珠嵌宝。
可今日踏入长乐鞋坊，望着满架琳琅，二人心底都不由得生出几分震动。
眼前一双双锦履，蜀锦为面，彩线织纹，不少鞋头、鞋沿之上，堂而皇之地镶着珍珠、嵌着碎玉，花样大胆，华贵夺目。
房夫人心中瞬间便想起了房玄龄曾提过的其中关节——
此坊乃是以长乐公主的名义所开，所得盈利，尽数拿去慈幼院，为孤女积攒嫁妆。
因着有公主这块招牌在，在此间买下的鞋履，无论何等奢华，穿在身上都名正言顺，不必担忧旁人借奢靡之事攻讦自家夫君。
念头只在一瞬之间，她面上依旧保持着世家夫人的从容，不动声色地徐徐观赏。
倒是长孙夫人，看得目光流连，心底着实惊叹不已。
她出身不高，乃是长孙无忌舅母的内侄女，昔年长孙无忌与长孙皇后被长孙安业赶出家门时，被舅父高士廉收留。彼时，二人的舅母高夫人对二人颇为照拂，后来长孙无忌便娶了高夫人的内侄女为妻，也便是如今的鲜于氏。
鲜于氏目光流连，她虽已是堂堂国公夫人，但是这般精巧繁复、珠玉点缀的鞋履，她往日也着实少见。
紫檀架上琳琅满目，日光透过外墙的琉璃倾泻而入，落在鞋履的珠玉之上，漾开细碎温润的流光。
房夫人缓步往前，目光忽然被架上一双锦履牵住。
那双鞋以紫色蜀锦为面，绣折枝玉兰，鞋口处以象牙色素缎包边，还缀了几粒珍珠，样式张扬，却处处透着考究。她伸手轻轻将锦履自紫檀木架之上取下，微微俯身，将鞋履在自己裙摆边轻轻一比。
今日出游，她身上所穿长裙恰好便是深紫色，两相映照，一眼便能看出相配。
房夫人侧过头，含笑望向身侧的韦氏，将鞋微微抬起：
“韦阿姊，你瞧这双，配我今日这身衣衫，何如？”
韦氏垂眸细看，目光从蜀锦的色泽，落到鞋身精巧的暗纹之上，当即莞尔点头。
“颜色恰能相合，蜀锦难得，绣样也清雅不俗。”
卢氏指尖摩挲着顺滑的锦面，心中已然中意。她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青衣女童：
“既如此，我便一试。”
女童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温恭又周到：
“夫人不妨再多拣几双合心意的。小人一并收妥，替夫人捧上楼去试穿。若是只取这一双，试罢下楼，夫人若又相中别样，岂不是要劳烦夫人再度上下奔波？”
卢氏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倒是你想得周全。”
说罢，她便立在架前，又慢慢浏览其余鞋履，多挑出两双款式不同的，一并交到女童手中。
女童用托盘小心托住鞋履，躬身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夫人，请随我前往二楼试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