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说完父子骑驴，稍稍顿了顿，目光在房玄龄和杜如晦脸上走了一圈。
“还有一桩道理，玄龄兄与克明兄不妨记在心里。遇到旁人存心构陷之时，急着自证清白，反而是最笨的路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因为冤枉你的那个人，比谁都清楚你的清白。”
房玄龄闻言一怔。眉头微拧，半晌没出声。
他久处朝堂，素来的处事便是遇谤之后，罗列事实，上疏辩解，洗清自身。汤小圆这番说法，于他而言十分新鲜。
“神女此话何解？”他斟酌着开口，“若是不辩，难道任由人构陷？”
汤小圆脑海中，此刻满是后世看到的那些高赞嘴替视频，索性便顺着那些视频，举了个例子。
“我且打个比方。假设有朝一日，某位御史上本弹劾于你。他说，你私藏了一套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据此发难，弹劾你心念前朝，暗中追思旧隋。到时，你做何辩解？”
房玄龄几乎没有思索，下意识答道：
“若是此事，老夫便当上疏，详叙这套黄杨木杯的来历，登记家中器物清册呈递御前，以此证明老夫并无追思前隋之心。”
汤小圆摇头，学着御史的口吻，捏着嗓子开口：
“下官不过听闻坊间传言，随口一问罢了。倒是房公这般大动干戈——莫不是做贼心虚？”
房玄龄神色一滞，嘴唇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为人宽厚，半生里不知替多少同僚、替自己洗过多少回冤屈，竟从未想过——辩白这件事本身，也是在给构陷者递刀。
自己越急，对方越从容。因为对方要的，从不是真相。反而是自己情急之下，再忙中出错……
杜如晦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慢慢开口，眉头紧皱，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谨慎：
“御史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纵无实据，亦不为过。反倒是被弹劾之人，若是厉声驳斥，便是气量狭窄；若是耐下性子一条条申辩，又坐实一个。进退之间，反露破绽。”
房玄龄抬眼看向汤小圆，躬身请教：“那若是神女，当如何破局？”
汤小圆耸了耸肩，“我？若是换做我，我就直接在陛下面前一摊手，我堂堂神女，上哪认识什么杨木柳木，连陛下都知道，我连檀木和楠木这等贵价货都分不清。倒是你，一眼认出来黄杨不说，还能马上联想到前隋。所以到底是我不忘前隋，还是你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前朝？”
说到这儿，她坐直了身子，半真半假地学着朝堂上躬身拱手的模样，下巴一扬：
“说完了之后，我再补一句，‘不过一个黄杨木杯，你便能罗织成罪。照你这番道理，日后民间但凡种棵杨树，是不是都得算心念前朝？那御史你不如现在请旨，把大唐的杨树全砍了。”
话音落下。
房玄龄面上还端着，手心里却出了层薄汗。
姑且不论，陛下断然不会降下这般荒唐的旨意。
只是试想，这名御史今日仅凭着一套黄杨木杯，便可凭空生发联想，咬定旁人怀念前隋。倘若这话流传出去，民间种杨树的百姓做何想他不知道，可是弘农杨氏呢？
弘农杨氏本就与前隋皇室同气连枝。既然一块带“杨”字的木料都可以拿来罗织罪名，那么世间这些活生生姓杨的族人又当如何？若是这套逻辑能够站得住脚，来日岂非随时可以拿姓氏猜忌整个宗族？
房玄龄心中暗暗盘算：
明日这消息传入弘农杨氏耳中，后日便会有人寻出别的过失纠劾这名御史，大后日……这名御史全家流放岭南，都算是弘农杨氏手下留情。
杜如晦端着茶盏，看着盏中浮沫出了会神。
他想起史书中的旧事——晏婴使楚，楚人拿矮羞辱他，他不辩自己身材，只说“使狗国方从狗门入”——被人踩了一脚，不忙着爬起来拍身上的脚印，而是先问踩你的人，你这么急着踩我，是想掩饰什么？
只是转念之间，他放下茶盏，轻轻一声响。
春秋战国辩士辈出，是因为列国分立，辩完转身归国，祸止当庭。可如今海内一统，朝堂之上高门盘根、姻亲交错、门生故旧遍布内外。若是当庭逞一时口舌之快，纵然道理上占住上风，事后依旧躲不开私下的纠劾与倾轧。
再加本朝的士风素来推崇敦厚持重。身为朝廷重臣，若是遇事便逞口舌与人争锋，反倒容易落下为人轻佻、喜好纵横的名声。
杜如晦忽然抬眼。
不对。
神女方才举的黄杨木那套说辞，和眼下贺兰允石那桩坊间风波，内里竟是同一个路数。
不去接对方抛出来的罪名，不陷入自证清白的死局；而是反客为主，反过来诘问对方何以生出这番构陷之心；继而牵出外力，借力打力，将水彻底搅浑开来。
朝堂假设当中，被牵动的外力便是弘农杨氏；换到贺兰允石这件风波，充作外力的便是一众市井坊巷的妇人。
同一把刀，放在朝堂上是险招，放进坊巷闲话里，却直如天外来敌。
杜如晦忽然觉得，今夜这一趟，来得值了。
夜色深深，长安城陷入一片沉寂。
二人辞别汤小圆，并肩走出神女府，晚风微凉，拂去了二人心头的震荡与深思。
房玄龄立在车前，却迟迟未有登车之意，眉头紧皱，似是心中思虑万千。
杜如晦看在眼里，哪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自少年同游、共事秦王府，再到如今并肩庙堂，数十年相知相得，彼此一个神色，便知对方胸中藏事未平。
杜如晦微微一笑，轻声开口：“玄龄兄，你我二人日日朝堂相对，却早已难得彻夜长谈。许久未曾抵足论道，今夜心绪万千，正好无眠。不如随我回府，书斋秉烛，你我细细再议一番？”
房玄龄闻言抬眸，眉头缓缓舒展，颔首应允：“克明所言极是。今夜所见所闻，着实发人深省，确是需彻夜推敲。”
于是二人一并改道，车马同行，往杜府而去。
杜府书斋烛火高燃，茶汤沸过数遍，水汽袅袅，映着两位宰辅沉静的面容。
良久，房玄龄率先开口，带着饱学之士的通透洞见：
“书中有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从前读此句，只当是太史公慨叹流言伤人。直至今日之事，老夫方才看透其中关窍。一句无根闲话，便能伤人名望、困人德行、毁人仕途。
昔年召公谏厉王，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朝廷自不该去堵攸攸众口，可若是全然放任，任由人言如黄河之水肆意横流，轻则折人清誉，重则惑乱民心、动摇世风。
此无形之刃，老夫以为，朝廷仍需握住刀柄才好。”
杜如晦点头，深以为然：
“惑乱民心、动摇世风，尚且可控。只是玄龄兄莫要忘了昔年黄巾旧事。
当初朝野尚未大变，市井之间却已流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等歌谣，起初不过是市井小儿随口传唱，哪知天下之人便慢慢以为汉家气数将尽。可见并非只有兵戈已起，才算祸乱。人言之威，委实不可轻忽。”
房玄龄沉默良久，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既如此，明日面君，老夫倒有一事想试奏。”
杜如晦抬眼看他，没问，只微微颔首：“只是此语只可为陛下所知，一旦流传，玄龄兄半生清名，怕是毁于一旦。”
房玄龄望着烛火，低声回了一句，“老夫省得。”
次日一早，天光熹微，房玄龄自杜府辞别，并未即刻归家，而是径直入宫求见李世民。
两仪殿偏殿殿门紧闭，内侍尽数退到廊下，君臣二人于殿内密谈，长时不出。外人只知，房公独对圣颜，诸事秘而不宣。
一晃又是一日过去。
第三日恰是朔望大朝，太极殿朝堂肃穆，文武百官列立两阶。房玄龄持笏缓步出班，双手捧上一纸精心拟就的奏疏。
他朗声陈述奏疏大意。
奏疏开篇，先谈及大唐诏令传布的一桩积弊：
如今朝廷降下的圣旨、敕令，行文多用雅言，辞义渊深。而乡野之间的普通百姓多不识字，圣旨下到州县后，如何解说，大半便把持在地方官吏口中。
倘若遇上心怀私念之人，便容易借解说诏令之机，矫解上意。长此以往，上意难以直达民间，便会使庙堂与黎庶之间生出一层隔阂。
故而房玄龄提议：于礼部司之下增设宣教房。
宣教房之职，便是在每一道重要敕令下发州县之时，另外编撰一套浅白通俗的转述文本。
保留朝廷政令本意不变，褪去典雅晦涩的文辞，改写成乡间百姓能够听得懂、看得明白的语言，随同原圣旨一并下发天下。
由州县抄录张贴于坊门、乡亭，也供下乡的差官口头宣讲。
房玄龄说完，立于殿中静待朝议。
此事只是在礼部司内部增设一处办事曹房，并不改动二十四司旧制，也不新设独立衙门。
礼部的几位官员略作议论之后，礼部尚书温大雅当即出班，表示礼部司便可以承接这份差使。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微微颔首。
“准。便依房卿所请，于礼部司之下，增置宣教房。
今后凡事关百姓民生之敕，俱需另作通俗之语，随同正本颁行天下。务使上意能够通达闾巷，不令奸人借解说之机曲解朝命。”
御笔朱批落下，此事就此敲定。
唯有李世民与房玄龄、杜如晦三人知晓，这新设的宣教房，除却明载于典的职司之外，尚藏有另一桩不书笔墨、不示朝臣、不录官册的密任。
此事止于三人之心，秘于两仪殿闭门密谈之中，永远摆不上台面、露不得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