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汤小圆便爬了起来，字斟句酌的亲手写了一封信，又让张管事准备了一份贺仪，便以恭贺杜府二郎定亲的名义，让张管事亲自送去杜如晦府上。
张管事入府后，被引着去了正堂，杜如晦抬眼一望，眉梢微挑，随即唇角多了一分笑意，语气里也带出淡淡感慨，缓缓开口：
“张管事，一别数载，不意今日再见，已是神女府中大管事了。”
张管事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并不卑琐：
“杜公过誉。小人不过谨守职分罢了。”
张管事恭恭敬敬献上贺礼，又依礼说了几句吉祥话：
“神女闻贵府二郎婚事初定，略备薄物，以申贺意。愿郎君夫妇和顺，阖府康宁。”
礼数既毕，他才又躬身，双手捧上那封素笺：
“另有一书，乃是神女近日翻览旧史，遇一疑心中未解，特来请教杜公。嘱小人务必亲递至杜公之手，毋经他人。”
杜如晦目光扫过那封书信，指尖一顿，心底微微一紧。
读史？
他与汤小圆也算旧交，深知这位神女于古今成败常有独见，语出往往惊人，可自己却从未见过她埋首卷帙，苦读经史的模样。
哪里是读书生出了疑问。
怕不是又寻个名目，只为给他暗示罢了。
杜如晦神色不动，将笺纸暂且搁于案侧，转头吩咐自家管事：
“好好送一送张管事。”
待张德被恭谨引走，厅堂之内再无旁人，他才屏退左右，独自拿起那封信，慢慢拆开。
信中通篇皆是疑问的口吻，仿佛真是神女读史时大胆而生出的遐想：
或言子建意有所系而不得，胸中怏怏，待其妻稍疏；妻居郁悒，遂奢纵逾制，竟触魏武之怒？
然我细思，其妻本无过。意有所滞者在子建，不在其妇。迁郁于室，以疏待无咎之人，此最伤、亦最不可为。
不知此想于史可通否？愿公有以教我。
（翻译：有人觉得曹植有了意中人却没娶到，所以心里不痛快，对他的老婆也不热络，他老婆心里因此不痛快，就怎么痛快怎么来，于是奢靡骄纵以至于逾制，最后触怒了曹操被赐死了。
可我仔细想想，这事不怪曹植老婆，要怪就怪曹植，把自己的不痛快迁怒给无辜之人，实在伤人，最是不该。
不知我这想法合不合理，希望你能指点我一番。）
纸上是三国旧事，字里行间，却全是眼前的风声。
杜如晦一字一句读罢，哪里还品不出弦外之音。
这哪里只是在提醒家宅生祸。
字里行间，分明是对那尚未过门的崔效娘的怜惜。
他搁下笔，坐在案前默坐良久。
平心而论，此种事，谁说得准就一定不会落在自家？人心幽微，志望一挫，郁结于胸，原是极容易的。
杜如晦想起夫人早已给崔效娘下了帖子，后日便要相见，便亲自去内室寻了杜夫人，将汤小圆信中的担忧说开：
“后日你见那崔家小娘子，可委婉将这层难处说与她知。婚媾之事，非止门第盟约而已，人情变幻，亦不可不先讲明。若她心中实有不愿，这门亲事，尚可再议。”
杜夫人闻言，眉头微皱，心底便有几分不大服气，脱口便道：
“二郎素性明慧，岂是怀怨郁结，迁怒于人之辈？想来未必至此。”
杜如晦淡淡看了她一眼。
“二郎纵聪慧，能强过曹子建么？”
只此一句。
杜夫人一噎，顿时默然，不再争辩。
家事吩咐已毕，杜如晦重又坐回案前，取过纸笔，给汤小圆写回信。
笔墨简净，克制持重，不多言，亦不敷衍：
“承示史事，某反复玩味，深以为然。过在子建，不在其妻。此一层，某向所未思。多谢神女见示，自当慎之又慎。”
写完，吹干墨迹，另行封好。
该留心的，他自然会留心。至于往后如何，只能徐徐图之。
两日后，永平坊。
蔡国公府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崔家宅门前。
没有过分张扬的仪从，只两名侍女随侍，安安静静，并不惊扰坊里邻里。
崔效娘并没有特意换上新衣。身上只是一件家常月白襦裙，只在裙头处绣了几株兰草。发间只简单插了两支银镶珍珠簪，再无别的珠翠。
她敛了敛衣袖，向崔景放行过一礼，便垂着眼，稳稳登上了马车。
车行一路，往大兴善寺而去。
大兴善寺古柏森森，檐角风铃时不时轻轻一响。杜夫人早已在寺内一处僻静的禅院等候。
见人被引着走近，她抬眼一望，只这一眼，心头便是微微一亮。
崔效娘如今年已十三，比杜荷还长上两岁。她容貌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圆润温顺的福气相，也不曾做长安小娘子的时兴打扮。乍一眼瞧上去，倒和神女平日的打扮有几分相似。
一双长眉入鬓，眸子清亮有神，不见半分刻意讨好的娇柔。
果不负房玄龄当初属意作长房宗妇之人，骨相端，神气定，有撑得起门户的底子。
杜夫人心中先就有了三分满意。
二人略作寒暄，从坊市风物、四时农候，说到寺中古木、梵刹沿革，皆是不急不迫的闲话。可越往下说，杜夫人心里的赞许与惊喜便越多了几分。
这小娘子应答有度，眼界见识，谈吐分寸，分明不是一个八品小官的幼妹所能有的。
杜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自忖度。
以崔效娘阿兄八品官的身份地位，便是家私颇厚，也未必就能延请到时下最高明的女师。
想来房玄龄夫妇这些年，于此女教养一事上，未尝有丝毫轻忽，多半是暗中代为寻访名师，托人教导，方才能有这般眼界谈吐。
杜夫人满意之余，又悄悄多了一重复杂的了然。
她略一沉吟，将腕上一只莹润的玉镯褪了下来，亲自戴在了崔效娘纤细的手腕上。
这便是明白示意：她是真心中意崔效娘。
崔效娘微微一怔，下意识垂眸看向腕间那成色极佳的羊脂玉镯。
杜夫人望向她，语气放缓，意有所指，缓缓道：
“你倒是有福，竟入了神女之眼。”
崔效娘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真切的错愕。
她是谁？不过是一个八品小官的妹妹。清河崔氏的谱牒更是才刚刚补上，根基浅得如同水面浮萍。
神女那样的人物，她只听过名号，何曾有过半分交集？她更是从来不曾奢望，那样的人物，会留意到自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子。
杜夫人将崔效娘的神色看在眼里，轻轻握住了她还戴着玉镯的手。
方才那份温和里，又多了一层郑重，也不再绕弯子，索性坦然把底牌摊开。
“我心下甚是中意于你。只是有一桩要紧话，今日须明明白白说与你听。
想来你亦有所闻：原先府中本议二郎尚主。二郎心中，未尝不以此为望。此后是神女为我家国公细细陈说利害，国公反复筹算，才把尚主一事，移至大郎身上。
前日神女特地致书，所忧者，正恐二郎日后若于此事上意有不平，怕会迁怒于你，误你终身。
神女既有此念，我杜家便不能明知利害，却不预先告知于你。
我与我家国公，自不会薄待于你。只是往后居家度日，终究是你与二郎相向而处，倘若……”
说到这里，她略一停顿，到底未曾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只续道：
“这门亲事，若你心中有半分不愿，但说无妨。诸事，尚可再商。”
禅院中风穿过廊下，吹动檐角铜铃，叮地轻响了一声。
崔效娘腕上的玉镯，凉丝丝的。
她微微抬手，反过来轻轻握住了杜夫人尚未收回的手。
少女指尖微凉，握得却稳，不见半分怯弱。
杜夫人微觉意外。
只听崔效娘声音悦耳，清清楚楚：
“夫人。当初房伯父来舍下议亲，曾传蔡国公一言：他日若道理在我，便是动手责打二郎，蔡国公亦不怪罪。不知此言，于夫人处，可也作数否？”
轰的一下，杜夫人心底猛地一震。
好你个杜克明！
你到底背着我，许出去何等重诺！
她抬眼，认真端详着眼前十三岁的少女。
这些年，她见过的女郎不知凡几。可像崔效娘这样，容貌、神气、风骨、见识，样样都这般合她心意的，委实不多。
心底深处，还藏着一层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对外人道的念想。
若此女当真嫁与二郎，他日诞下子嗣，那孩儿血脉里，便天生带着那一支的余泽——是那一言可以牵动王朝兴废的人物的血脉传承。
一念及此，她把心一横。
“但使道理在你，便是那样，我亦不罪。”
崔效娘望着她，长眉下一双清冽的眼里带出一分暖意。
“既如此，我也无异议。”
两人把话说开，气氛反倒愈发平和。
此后闲谈的话题，便自然回转到了汤小圆的身上。
崔效娘眸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轻声发问：
“神女位望尊崇，所与往还，多是勋贵、宗室。似我这般八品微官之家的女子，竟也能入神女眼中，得她费心吗？”
杜夫人闻言，语气诚恳，句句都是由衷的赞叹。
“神女所重，从来不是门第高下。
此番诸事缘起，只因二郎本有望尚主。是神女深察事势，为国公开陈得失，才劝得我家改计，断了二郎尚主之望。
神女素性仁厚，常怀悯恤。她心里明白：正是她那一番暗示，改了二郎前程。若二郎因失意而郁悒，反过来薄待于你，于她而言，亦自觉有一分干系。”
杜夫人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外婆娑树影，语气里多了一层深长的感慨。
“神女见识卓绝，料事多中，可说到底，与你我一样，亦是女子。”
她略一思索，低声把宿国公府灵堂那桩异事讲给崔效娘听：
“宿国公夫人亡故，设祭立位。旧例妇人神主，只书‘程门孙氏’而已，闺名从来不录。可那日灵前，只因神女一言，宿国公竟真把夫人闺名‘兰娘’添了上去。”
杜夫人轻轻一叹：
“自古及今，谁家不是如此？便是我，亦不知我祖母、曾祖母小字为何。多少女子，一生只作‘某门某氏’，身没之后，埋于丘壤，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唯独神女，偏要想着，将女子的名字留下来。好叫子孙后人，都知道自家母亲是谁，祖母是谁，曾祖母又是谁。”
崔效娘静静听着。那双素来清冽、不大起波澜的眼眸里，缓缓浮起一种发自心底的、炽热的向往，像忽然遥遥望见了一个知己。
风掠过禅院，铜铃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