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名字，如同简页，在李世民心底次第翻过，又一一被缓缓按下。
房玄龄，筹虑周详，处事弘裕，素来宽和容物，善弥缝调和。若将李义府置于其门下，诸事固然妥帖，却未必能匡正他骨子里那一分险锐。
杜如晦，本是上佳之选。然他方才因次子太过灵透之故，亲手断了杜荷的尚主之途，转瞬便将同样灵透的李义府遣至他门下，于情于理，皆不甚妥当。
萧瑀，出身天潢，秉性刚峻。可高门世胄，又如何能深察寒孤之子那刻入骨髓的忧畏？只能以礼法相绳，难以抚其本心。
长孙无忌，勋旧懿亲，身负外戚之重，牵系甚多。若把此人置于其侧，不知不觉便会卷入亲贵纷争之中，尤为不妥。
想了一圈，李世民心底竟掠过一丝近乎荒诞的念头：
若能将那死过一回的李斯，从坟里掘出来，或许才是最能教导李义府之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奇思压下，终于拿定主意。
他目光越过御案，落在丹墀之下身形尚带几分拘谨的少年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天子一言九鼎的重量，打破殿中的长久沉默：
“你可往神女府，先为府中僚佐。”
李义府身子微震，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依旧不敢抬首，屏息以待。
李世民指尖轻轻一点案头，语气平淡：
“神女位同亲王，府内本当置佐理之官。原是朕疏失，迟迟未曾补全员额。
今日朕便授你神女府录事一职，从九品下。俸禄、供帐、仆马之属，悉依亲王府属官旧例。
你须知，此职品秩虽卑，亦是朝廷命官。今你仅凭神女举荐，尚无实绩见于朝野，若骤授高秩，难免朝臣非议，人心难服。
不妨由此起步，勤勉任事。但凡才具可验、治事有功，日后自有迁擢之路。”
李义府闻言，当即深深伏拜，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臣蒙陛下垂恩、神女拔擢，方得入仕。今虽品秩卑微，亦知君恩深重。臣必当恪勤职守，竭尽所能以效驱驰，纵肝脑涂地，亦不敢稍有懈怠！”
李世民垂眸看着阶下少年，素来威严的眉眼间，忽然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开口补充：“官俸悉由朝廷依制支给，朕另赐钱二十贯，供你母子日用之需。唯独居宅一事，朕不复另行筹措。汝既为神女府僚属，安顿起居，便交由神女主理。”
“她赚了那许多钱，也该物尽其用了。”
李义府自是恭敬应诺，不敢有半分异议。
辞别两仪殿后，方才引他入殿的内侍便引着他前往吏部领凭受服。
一路穿行宫阶，内侍看着身旁步履端稳、神色谦和的少年，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笑意，轻声道：“方才入殿，还称一声李郎君。从今往后，便该改唤作李录事了。”
这话入耳，换作寻常少年，难免心生得意、面露喜色。
可李义府闻言却立刻微微躬身，姿态愈发恭谨，半点不敢托大：
“中官切莫折煞某。适才若非中官提点仪节，某面圣之时必多失仪，此恩某铭记在心，往后尚望中官多多垂顾。”
那内侍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连连点头，心中暗赞一句通透懂事，不愧是神女举荐之人。
不多时，二人抵达吏部衙署。
旨意传下，官吏依例办理。告身钤印落档递到手里时，李义府低头，指腹无意识蹭过纸面朱印，凉而涩。就这一下，他才真真切切觉出：自己已是朝廷命官了。
随后便是领官袍、鞶带、木笏，九品小官，皆是库制，倒也不必量体裁衣。一身青色披上身，布纹蹭着颈侧，微微发涩，像什么新东西刚贴上皮肤。
辞别吏部内官，李义府整理整齐衣冠，即刻出宫奔赴神女府谒见汤小圆。
他将御前授职、俸禄规制，以及陛下托付神女为他安置居所之意，一字不落据实禀报。
汤小圆听完全程，心中毫无半点“得一能干僚属”的欣喜，脑海里只有一个抓狂的念头：
李世民绝对是故意坑她！
长安米贵，居之大不易！
这人是李义府，又不是白居易！
她自己如今住的神女府，都是李世民之前的秦王府改了个牌匾！李世民轻飘飘一句让她安置，分明便是故意刁难！
她暗自腹诽半天，无奈压下心绪，抬眼看向依旧恭谨立着的李义府，有些纠结的开口：
“我在永兴坊有一处酒肆，前院对外营生，由掌柜打理，市井往来繁杂。后院不小，现下只有掌柜与两个守卫老兵在那边住着。
你若不嫌弃简陋，便先领着令堂过去暂住几日。只需安守后院、不随意涉足前院市井，便可安心起居养病。
令堂的饭食便从前院让人送去，倒也不用你操心。我即刻让张管事着手物色合适的宅子和仆役，等寻妥了，再为你们另行安顿。”
李义府心中一松，垂首低声应了。
比起喧嚣杂乱、人来人往的客栈，这后院已是绝佳去处，既能让久病的母亲安心休养，又能让他安稳当差、立足长安。
第二日，内侍如约将二十贯送到。李义府先结清了母子二人这些时日在客舍的房资，收拾好行囊，雇了一辆小车，便往永兴坊去。
酒肆后院格局分明：正中是正房，由酒肆管事方栋居住，左右各有一排庑舍。左侧的两间屋子，由尉迟恭送来护卫的两名老兵住着；右侧的两间则堆着不少杂物。
方栋早已接到吩咐，他心里清楚，前来落脚的李义府虽只是个从九品下的微末小官，却到底是朝廷命官，又是携母一同居住，正房最为合适。
他素来处事周全，也不愿惊扰那两位老兵，便只唤来酒肆里几名杂役，一同动手，将右侧两间房内堆放的所有杂物尽数归拢、收纳到同一间屋之中，就此腾出一间，自己搬了进去，然后将正房打扫干净，专候李义府母子到来。
李义府小心搀扶着李母，在酒肆门口下了马车，此刻时辰尚早，还未到酒肆开市迎客的时候，前院安安静静，尚未忙碌起来。
方栋早已候在门前，见二人到来，上前迎了，引着母子俩穿过前院，一路往后院走，边走便低声交代：
“前院日间皆是酒肆营生之地，往来仆役、来客繁杂，往后若无要事，郎君与令堂便不必往前院走动，只管安心在后院歇息便可。”
后院里，几株桂树还没落尽叶子，风过的时候，簌簌掉下两片，落在阶前，也没人急着扫。
几人来到正房门前，方栋侧身抬手，姿态恭谨：
“李郎君，请进。”
跨进房门的那一刻，李义府心中百感交集，只觉人世起伏，当真倏忽难料。
不过两日之前，他还在为寻一份短工奔走，遇上方栋这样衣衫体面，掌一店之务的大掌柜，自己必定要躬身行礼，只盼着对方肯给自己一份糊口的活计。
不过只隔了一日，他蒙天子授官，如今反倒轮到方栋这般人物，恭谨以郎君相称，为他让出后院正房。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少年人该有的谦和，不曾显露半分志得意满之色，只低头道了声谢，扶着李母迈步走入房中。
入内之后，他先悉心安顿自家母亲倚榻歇下，见母亲闭目，窗外日影慢慢移过半扇木格窗，悄无声息，他才轻步退出正房，同方栋寻了一间暂时空置的屋舍，坐下细说诸事。
李义府先郑重对着方栋拱手一揖，语气诚恳：“我母子不过临时寄寓，竟劳方管事迁出正房，义府心中甚是不安，多谢方管事周全照拂。”
方栋连忙侧身避让，不敢受他全礼，神态恭谨：“李录事何出此言？你我俱为神女驱策，同属一门，自当相恤，些许琐事，何足挂齿。”
二人落座闲叙两句，方栋见李义府衣着朴素、行囊单薄，全然是寒门孤苦光景，便已了然。他拿捏着分寸，委婉开口：
“录事初至永兴坊，坊内人物或是尚未熟知。此坊之中，魏秘书监便居近处。魏公与神女素来相善，亦常体恤寒门向学之士。录事若得闲暇，择日登门拜谒致意，亦是合宜之举。”
李义府何等精明，瞬间便明白方栋这番话里的提点之意，当即拱手行礼：
“某出身寒微，幸蒙神女拔擢，方得九品录事之位。若非方管事此番见告，几致思虑不周，深谢管事厚意。”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十分恳切：
“方管事亦不必过为谦抑，你我平叙即可。某年方十四，论齿岁，反是某当敬管事。”
方栋闻言微怔，随即面上露出浅淡笑意，拱手应下。
此后每日辰时，李义府便往神女府当值，暮归便先往母亲跟前行礼问安，待李母服药后睡下，才回自己屋内翻书。
李母换了孙思邈开的新药方，又因着李义府得了官心里松快，脸上便渐渐有了点活泛气色，眼见得一日好过一日。
李义府心中的大石，也终究缓缓放下。
又过几日，李义府刚从神女府回来，还未来得及换上常服，李母便摸出一只竹篮：“娘听方管事说，你要去拜会一位大官。前院恰有竹林，娘请托方管事砍了一根，编得这只竹篮，你再拣一篮鹅蛋装进去，大官见了，总能晓得你心中的敬重之意。记得，要鹅蛋，不要鸡蛋，莫要让大官觉得我家寒酸。”
李义府听见这话，双眼瞬间便亮了。
自那日方栋提点过后，李义府心里便记下了拜访魏征这桩事，之所以迟迟未曾动身，便是在为难如何备礼。
自家囊中本就清寒，若是倾家荡产置办厚礼，非但撑不起体面，反有刻意攀附之嫌；若是置办的太简净，又怕显得轻慢。两头都拿不稳，便一直隔了下来。
倒是这竹篮，是阿娘亲手编织，纯粹是自家一点诚意，听坊间说魏公最是清廉刚正，想来应当不会嫌弃。
他接过篮子，由衷赞道：“阿娘手巧。”私下里却又另请托了酒肆采买，拣了一篮上好的经霜秋柿。
金灿灿的柿子，表面覆着一层白霜，盛入崭新的竹篮，瞧着颇为喜人。
李义府拎着这篮柿子寻到方栋，请他帮着参详，见方栋点头赞许，李义府心中方才踏实下来。
回到屋中，他恭恭敬敬写好名纸，而后亲自提着那篮柿子，往魏征府邸投递拜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