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大局已定，殿内原本略有些绷紧的气息也渐渐松缓下来。
唯有汤小圆，又抬眼看向李世民：
“陛下，还有一事，咱们须得提前商量好。”
“我连日泡在琉璃工坊，长安上下皆看在眼里。外头早有风声，说我闭门烧造琉璃，专为陛下生辰备礼。”
她顿了一顿。
“明日陛下生辰。我若空手而来，旁人必要疑心：我连日操劳，秘不示人，究竟烧出了什么器物？风声一传，若是有心之人溯源深挖，怕会触到这尊狼首的痕迹。”
她又看了一眼那只黑琉璃狼首，继续道：
“可若我明日献上一件太过精妙的琉璃器，又怕日后又有人疑心，这琉璃狼首同样出自我手。”
“所以明日我还会献一样琉璃器，是匠心之作，却不及这琉璃狼首浑然天成。”
李世民静静地听她说完，指腹摩挲着怀中那尊温润沉朴的琉璃狼首，眼底尽是通透的笑意。
此刻他胸中装着的，是足以不费兵戈、自耗北疆数年根基的谋略。
区区生辰贺礼，他早已不放在心上。
李世民语气松弛：
“无妨。神女若当真拿捏不好分寸，便去朕府库里挑一件琉璃珍玩，充作贺礼便是。”
他唇角扬起坦荡的笑：
“神女有此奇计安北疆，远胜世间万件珍奇。明日那份礼，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戏，又何须费心斟酌？”
汤小圆却摆了摆手，神色笃定：
“不必。明日那份礼，恰好就够用。”
“明日我所献之物，是一幅琉璃屏风，足以震住满朝文武。”
“只是我需要让明日所有赴宴朝臣，以及日后全天下尽数认定：这琉璃屏风，便是我大唐琉璃铸艺的当世天花板。”
“让所有人在这两年内钉死认知：大唐能做得出的极致，便是这般极尽人工、华美堆砌之物。仅此而已。”
李世民闻言眸光微亮，瞬间彻彻底底懂了她的用意。
造势抬高琉璃屏风，便是压低世人对她真正功力的认知上限。
所有人的眼光被锁死在“匠气精工”的维度里，永远触不到狼首那层“天人合一、泯除斧凿”的境界。
他随意一挥手，面上全然是胸有成竹：
“可行。这等小事，何须神女费心。”
“明日之后，世人皆会知神女连日入工坊苦造的琉璃重器，便是琉璃屏风。”
……
待到第二日，暮色沉落，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今夜乃陛下圣寿，五品以上文武尽数入席。殿中礼乐清和，阶下百官端坐肃穆，全然是贞观初年清简庄重的寿宴规制。
文武百官依次递进寿仪。
尽是古拓名帖、精制文房、上好香绢、雅致珍玩，件件体面有度，合于朝制，无一人敢献奢靡奇物。
待众臣献礼既毕，汤小圆携李泰、李恪缓步出列，身姿从容，上前躬身道：
“我与卫王蜀王一同，为陛下备下一物，恭贺圣寿。”
话音落，殿外两名壮硕内侍并肩入殿，合力抬了一架被青色长绢盖住的屏风。
待李泰与李恪上前扯掉那块青色长绢，满殿视线骤然被牢牢吸住！
那是一架琉璃拼接的大屏风。
通身立高六尺有余，横宽近九尺，配着精工紫檀木底座，端正恢弘，正是朝堂雅室可用的规制大屏。
而屏上景致，更是震得满堂文武瞬间屏息、继而惊呼四起！
整面琉璃屏上，乃是一幅沧海升龙图。
金色巨龙盘踞正中，龙躯遒劲舒展，龙首昂扬向天，龙角峥嵘、龙须飘逸，姿态堂堂，是最尊崇的帝王升龙纹样。
龙身之下，叠叠海浪翻涌，云水相接，浩荡磅礴。
最让人惊讶的是——
整片龙鳞、每一片浪涛波纹、层层云纹，尽数是由琉璃拼接而成。
屏上升龙，通体鳞片皆是金色琉璃，殿内灯火落上去，金辉层层跃动，如龙躯自带煌煌神光；龙身下翻涌的万顷浪涛取用碧色琉璃，色泽沉厚苍劲，自带海水浩瀚之感；而浪头之上铺开的云天，则是清透的青色琉璃，澄澈舒展，与碧色海波一高一低、一深一浅，层次分明。
无数琉璃片用金箔嵌合，整座屏风璀璨如星河落殿，华美堂皇，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旷世奇器！前所未有！”
“琉璃向来只作细碎小件，竟可造此丈余大屏！”
满殿朝臣人人侧目，惊叹不绝。
世人平素所见琉璃，至多是小盏、小佩、零碎摆件，脆薄细小、不成形制。
何曾有人见过接近丈余的巨型琉璃整屏？
何曾见过琉璃拼合成完整山海升龙大图？
在众人眼中——这，已然是实实在在的当世琉璃器技艺巅峰。
房玄龄目露惊艳，率先拊掌赞叹：“巧夺天工，古未有之！以琉璃铸山海龙章，片片规整、万象周全，神女匠艺，冠绝我大唐！”
杜如晦微微颔首，附声称道：“流光蕴韵，形制恢弘。此器之妙，足为大唐琉璃百代之冠。”
二人话音方落，一侧席上的萧瑀亦倾身向前，眼里全然是掩饰不住的惊叹——他对北疆谋划一事毫不知情，眼中所见，便只是这件前所未有的旷世奇珍。
他沉吟慨叹：“臣半生阅尽世间珍玩，所见琉璃，皆细碎轻薄、不成大观。似此丈余巨屏，分金、碧、青三色琉璃，各赋龙、海、天之形，合而为一统盛景，臣平生未闻未见！陈于殿堂，威仪万千，真乃罕世瑰宝！”
长孙无忌端坐席间，只执盏向御座遥敬，声稳气沉，压过满堂喧声：“臣恭贺陛下。我圣朝得此奇珍，更得神女这般旷世奇才，实乃社稷之福。”
言罢，他目光淡淡扫过琉璃大屏，从容补道：“此器气象堂皇、规制恢弘，堪为大唐琉璃表率。他日外邦来朝、诸国觐见，以此陈设示人，足彰天朝物华之盛。”
一语落地，满殿朝臣纷纷附和称是，连御座之上的李世民，亦颔首默许。
李世民此刻眼底含着淡淡笑意，静静望着下方璀璨夺目的琉璃屏风。
旁人只知震撼惊叹，唯有他暗自发笑：
若不是他提前见过那尊浑若天造、泯尽斧凿的黑琉璃狼首，只凭眼前这架屏风，他也定会深信这屏风便是大唐琉璃技艺的最高上限。
他更是在屏风甫一露面时，便做出了选择：纵使两器相较、让他二择其一，他心底更偏爱的，也依旧是眼前这座升龙屏风。
那漠北狼首，工艺臻至化境、浑然无迹，堪称天工神物，可终究带着北疆蛮荒肃杀之气。
而眼前这架金鳞沧海升龙屏，金碧铺陈、山海堂皇、龙气昭彰，绚烂夺目，尽是中原盛世帝王该有的恢弘气象。
论权谋大用，狼首可安北疆、定乾坤、乱敌势，无可替代；
论器物风华、殿宇威仪、盛世品相，却是这屏风更得帝王本心。
许敬宗因为汤小圆之前的举荐，又在去岁的鉴宝归宗大会上狠狠坑了一把五姓七望，此刻已是礼部的五品官，恰好有资格列席。
知晓此屏风乃是汤小圆亲手督造，又眼见琉璃之上金龙凌云、沧波浩荡，他便有心替汤小圆扬名捧场。
于是许敬宗当即出列，伏拜于丹墀之下，当庭请为赋以咏此器。
此举正中李世民下怀。
今夜陈设屏风，本就是要令在座朝臣尽数认定，这便是汤小圆琉璃匠艺的巅峰。许敬宗主动出面铺文华赞，恰好顺水推舟，更能坐实此番造势。
李世民含笑颔首，声量从容传遍殿中：“卿可试诵之。殿中诸臣若有兴于此物者，皆可挥笔咏叹。朕随身玉佩，便赐予文辞最佳者，以为嘉赏。”
天子以随身玉佩为彩头，殿中登时涌起跃跃欲试之意。座间不少文臣皆暗生心思：既然许敬宗敢当庭献赋，我等亦素有文名，未必不能一较高下。
众人目光尤其落向岑文本——此人正是殿中公认才思迅捷之辈，少时便因援笔立成《莲华赋》扬名，但凡殿中命赋，往往争先出手。
许敬宗略一凝神，随即开口诵赋。开篇极写琉璃屏之奇：其龙也，金鳞煜爚，璘?闪烁；其海也，碧浪浺瀜，滉瀁瀇滁；其天也，青冥杳霭，霏微泱漭。
恍若造化自开，不似人间匠作，直将此物描摹为降于殿廷的神物。
继而笔锋一转，由器及人，盛言此等旷世珍奇，唯有圣明之君临御四海，方能感召奇才、成此瑰宝；若非陛下德泽广被，海内匠心智力尽归王化，断无可能生出这般空前器物。
通篇层层铺展，既赞琉璃造物之妙，更归美于圣朝气运、陛下明德，字句圆转妥帖，深得颂体之旨。
一席赋落，余音方歇，殿内先是一片寂然，随即轰然喝彩。
原本蓄势待发、准备接踵献辞的诸臣，尽皆默然。连素来以援笔立就着称的岑文本，亦微微垂首，不复起身之意。许敬宗这篇赋由物颂君，格局宏阔，辞藻层层递进，将器物风华与圣主明德融为一体，一时竟无人敢继其后。
李世民环视殿中，见许敬宗赋罢之后，满座虽有赞叹，却再无一人出列续咏，不由微微一笑，开口定论：“许卿此赋，文思宏丽，最合此器风华。朕腰间玉佩，便归卿所有。”
殿中诸臣闻言，无不颔首心服。众人或是沉醉于屏风夺目光华，或是叹服许敬宗锦绣文笔，二者交相辉映，愈发深信这琉璃大屏乃是旷古未有之奇。
许敬宗这篇赋四六骈俪，辞藻层层堆叠、典故连绵而下，汤小圆只隐约捕捉到“金鳞”“碧浪”“青冥”几个耳熟的词，其余的，她全然不知所云。
但有一点她听得懂，那就是许敬宗通篇都在夸这屏风，而且夸得极其卖力。
他夸得越狠，殿中诸臣越深信这屏风是旷世奇珍；他夸得越天花乱坠，日后世人对琉璃匠艺的认知上限就锁得越死。
汤小圆垂眸静立，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一松：
这人，倒比她预想的更得用。
众人惊叹之声尚未落定，便听一清朗刚正之声起于席间：
“臣有一言进奏。”
满殿喧哗声骤然一静，众人都转头看向出声那人，正是魏征。
魏征离席出列，拱手肃然行礼，神色坦荡无避：“臣观此屏华美绝伦，金嵌琉璃，造价必定不菲。陛下素崇勤俭、轻奢尚朴，天下皆知，宫中之器，皆务简约。今日若受此重器、陈于殿廷，外人不知本心，必议陛下口行勤俭、身纳奢靡，开浮华享乐之风。”
他目光灼灼直视御座，字字恳切：“上行下效，风气最易滋长。臣恐朝野生论、民风趋奢，还望陛下三思！”
只是魏征虽然言辞犀利，却到底只敢将奢靡矛头直指李世民，压根没提汤小圆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