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茶碗上了桌,林守义起身给两人倒上茶,问:“你还有啥消息?”
赵文彬端起茶碗嘘溜了一口,咂了咂嘴才说:“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天银元行情又涨了一大截?”
林守义愣了一下说:“还真没注意。最近也没花什么钱。”
赵文彬压低声音,身子往桌前探了探:“那边在石家庄发行了新票子,叫什么人民币的。
听说是一号开始发的,外边已经开始流通了,北平城里还没见着,可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这几天,有门路的人都在往外抛金圆券,换银元、换粮食物资。
银元贩子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早上一个价,下午一个价,一天能涨好几毛。”
林守义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人民币?”
赵文彬说:“对,人民币。
听说跟金圆券不一样,那边有粮食、有布匹撑着,票子值钱。
金圆券呢,背后什么都没有,就靠枪杆子顶着。
人家那边一发新票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金圆券迟早得作废。”
他叹了口气,“要我说,这年头,什么票子都是虚的,金子银子才是实的。”
林守义附和了一句:“是啊,金银最实在。”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心里头已经转起了弯。
赵文彬说得没错,金圆券迟早得作废,这谁都看得明白。
可赵文彬不知道,满大街的人也都不知道,解放后人民银行会回收金圆券。
他记得很清楚,为了遏制饥荒、压制市面上飞涨的物价,新政府接管后的第三天,就开始挂牌兑换金圆券了。
并且对工人、贫民、教师、学生有优待,三元金圆券兑一元人民币;有上限,最多兑五百。
没优待的,十元金圆券兑一元人民币。
就是这个举措救活了很多人,包括他们家。
那时候他拿着花不出的金圆券去兑,兑出来的钱买了半袋子棒子面,一家人吃了好几天。
这会儿他想的是,手里攥多少金圆券合适。
金圆券兑换人民币是按人头算的,哪怕是奶娃子人家也认。
家里大人孩子算上秀娟娘俩,九口人,要是每人兑一份,能兑出不少。
这是一条光明正大进钱的路子,能走,但不能胡来。
你要是拿一大笔金圆券去兑换,人家会问你从哪儿来的、有没有证明。
答不上来,就麻烦了。
回头得跟苏蕙兰说一声,家里的金圆券别急着花,找零的、买菜剩的,都攒着。
赵文彬见他半天不吭声,问:“你想什么呢?”
林守义回过神来,说:“想你方才说的。
金圆券作废不作废,咱说了不算,可眼下银元涨得厉害,手里攥着银元的,确实是好事。”
赵文彬瞥了他一眼,觉得这家伙说的不是那么一回事。
但也没当事,他接着又说:“还有一桩,听说傅司令已经急电三十五军回防了。”
林守义:“回防?三十五军不是刚调西边去驰援张垣吗?”
赵文彬嗨了一声说:“密云都丢了,那还有什么心思驰援张垣呀?
就是这,前脚刚把人调走,后脚又急电着叫回来,就跟孩子玩过家家似的。”
林守义说:“调走又调回来,这仗打的。”
赵文彬说:“是啊,这可是要命的事儿。
密云一丢,东北那边的部队已经压到北平东北外围了。
傅司令手里能打的部队就那么几支,三十五军是他的起家部队,不调回来守北平,拿什么守?
可调回来,西边张垣那边就没法子了,两头顾不上,直接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林守义没接话,心里想的是,三十五军怕是回不来了。
他记得前世有人提过一嘴,说是三十五军从北平往西驰援张垣,走到新保安那一带,就被围住了,
军长郭景云兵败自杀,整个军全军覆没。
老傅急电回防,电令是发出去了,可三十五军接令的时候已经被围了,想回也回不来。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赵文彬又说:“大学那边这几天吵得可凶了。
南京那边派人来,说是要接有名的教授走,还给飞机位子。
可人家北大教授会早就商量好了,说北大根在北平,不迁。
清华那边也是大半先生不愿走,墙上还有学生贴大字报挽留梅校长。
可人心不齐,私下都在盘算去留。
有门路的托人买机票,没门路的干坐着,嘴上说不走,心里头慌。”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们学校,校长天天去教育局开会,回来也不说准话。
最难熬还是薪俸,好多教员都欠着米面铺的账。
学校说上面在申请加薪,说了快一个月,影子都还没有。”
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个说法,各校已经在悄悄清点图书仪器,好些进步师生都在张罗护校队,
晚上轮着看校舍、库房,就怕一旦打起来,校舍、教具毁了。
也有风声说,再过几天可能要提前放寒假,但教育局还没下正式通知。”
林守义问:“那你们学堂呢,护校队张罗起来没有?”
赵文彬撇了撇嘴说:“我们就那么个小学堂,护什么校啊?几间平房,几张破桌子,值不当护。
护校队都是大学里的事,人家有图书、有仪器、有实验室,怕真打起来给毁了。
最气人的就是我们那个校长,天天去教育局开会,回来就叹气,什么也不说。
问他放不放假,他说等通知。
问他饷什么时候发,他说等上面。
问急了,他就摆摆手,说‘慕陶啊,你少安毋躁’。
我安什么躁?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
林守义问:“那你就没什么打算?”
赵文彬说:“我能怎么办?走也走不了,不留也得留。
我倒是想走,可往哪儿走?南边没人没门的,去了也是两眼一抹黑。
留下吧,又怕真打起来,炮弹不长眼。”
他叹了口气接着又说,“这会儿城里谣言有很多,有的说要封校,有的说再过几日就要戒严加码,
现在学生回家都得赶早。”
林守义没接话,因为他清楚,戒严加码是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