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口的白杨树下便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是开发公司安排的。
陈景安失踪三年,户籍早已注销,如今忽然活着回来,不仅牵扯身份恢复,还关系到陈家的房屋登记和拆迁补偿。
更麻烦的是,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否认了小满的身份。
几件事搅在一起,谁也不敢只凭几句话便改动拆迁名册。
昨天下午,开发公司联系了省城一家鉴定机构,安排陈景安、许春禾和陈小满今天过去采样。
在陈景安的身份和孩子的血缘关系查明以前,陈家的拆迁登记暂时搁置,任何人都不能改户主,也不能重新划分补偿人口。
村长周长根亲自随行。
他怀里那个黑色公文包里,装着陈家的原始户籍底册、陈景安当年的死亡注销记录,还有小满出生时的登记材料。
杜桂芳听见暂时搁置几个字,一夜没有合眼。
天还没亮,陈家的院子里便响起摔脸盆、踢板凳的动静。
她一会儿拍着大腿骂儿子没良心,活着却扔下亲娘三年不管。
一会儿又站在灶房门口指桑骂槐,说有些女人来历不明,连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都说不清,还想霸占陈家的祖宅。
许春禾没有和她争。
她烧了一锅热水,给小满洗干净脸,又从柜子里拿出孩子比较厚实一点的棉袄。
衣服已经穿了两个冬天,袖口短了一小截,领口处的纽扣也松了。许春禾找来针线,将纽扣重新缝紧,又把昨晚洗过的衣服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已经干透,才替孩子穿上。
灶台上的水开了。
两只鸡蛋在锅里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许春禾捞出鸡蛋,在冷水里过了一遍,用旧手帕包好,放进布包。
小满从起床以后便没怎么说话。
往常他醒得早,总爱围着母亲打转。
一会儿问今天卖不卖包子,一会儿又说昨晚梦见了什么,嘴巴从睁眼起便闲不住。
今天,他却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许春禾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既不吵,也不闹,只用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生怕稍不留神,母亲也会像父亲和奶奶一样不要他。
临出门时,小满又拉住了她。
“妈妈。”
许春禾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来,替他扣好最上面那颗纽扣。
“怎么了?”
小满望着她,嘴唇动了几次,才问出口:“今天抽完血,爸爸就会认我了吗?”
许春禾捏着纽扣的手停了一下。
孩子仰着脸等她回答。
眼皮还肿着,眼睛里却藏着一点不敢表露得太明显的期待。仿佛今天挨过那一针,陈景安便会重新变回遗像里那个爸爸,会抱他,会带他回家,也会让奶奶像从前一样疼他。
许春禾没有办法替陈景安答应。
她低头将孩子没有掖好的衣角塞进裤腰,手指在腰侧停了一会儿。
“小满,抽血只能查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查清楚他是不是你的亲生爸爸。”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如果我真的是,奶奶是不是就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许春禾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先是摸了摸他柔软的脸颊,然后轻声问:“那如果不是呢?”
孩子被她妈妈问住了,他张着小嘴巴愣了一会儿,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一小块泥。
那块泥被他蹭了几下,便散开了,然后他的眼睛里面的水汽也跟着那块泥一起散开了。
“如果不是,他们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许春禾听着他带着委屈的嗓音,胸口一阵发紧。
她伸手将孩子揽进怀里。然后又亲亲他的侧脸,用充满爱意又坚定的语气跟他说:“别人怎么选,是别人的事。”
“你只要记住,妈妈会永远爱你,永远不会不要你。”
许春禾说完,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小满伏在她肩头,双手紧紧圈着她脖子,许久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问:“妈妈永远要我吗?”
“永远。”
“等我长大了,也要吗?”
“要。”
“等我长得比门还高,也要吗?”
许春禾鼻腔泛酸,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满就算长得再高也是妈妈最爱的小满。”
陈小满这才点了点头。
他把脸埋在母亲颈边,闷了片刻,贴着她的耳朵说:“那我也永远要妈妈。”
许春禾闭了闭眼,等喉咙里那阵哽意压下去,才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
“咱们一辈子在一起。”
母子二人走到村口时,面包车旁已经站了不少人。
周长根抱着公文包,正低头清点材料。
开发公司派来的两个年轻人站在车门边,一个拿着文件夹核对姓名,另一个不断抬腕看表。
陈景安也到了。
他仍穿着昨天那件藏青色夹克,斜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许春禾牵着小满走来,他将剩下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两下。
烟头已经熄灭,他的鞋尖却仍在上面来回拧动。
杜桂芳挨着儿子站着。
她一眼便看见了小满。
孩子穿着她熟悉的棉袄,袖口洗得发白。因为怕冷,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泛红的指尖。
杜桂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过去每次出门,小满都会跑过来牵她,嘴里一声声喊着奶奶。她嫌孩子走得慢,常常嘴上催促,手却还是会牢牢牵住他。
此刻看着那张熟悉的小脸,她的手已经抬起了一半。
小满也看见了她。
孩子脚步停住,抬眼望了她一会儿。
他像是在等什么。
杜桂芳的手悬在半空。想到还没做的鉴定,又想到被暂时搁置的几十万拆迁补偿,她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最后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小满眼里那点等待随之消失了。
他没有再喊奶奶,只往母亲身边贴了贴,从杜桂芳面前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时,杜桂芳下意识转过头。
她看见孩子垂着脑袋,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另一只手紧紧拉着许春禾。
她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等许春禾走出几步,她才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忽然拔高嗓门:“先说清楚,今天去省城做鉴定的钱,我们陈家不出!”
“是谁非闹着要验,谁自己掏钱!”
许春禾没有回头。
“我出。”
“你出?”
杜桂芳追上两步。
“你拿什么出?你手里的钱还不都是陈家的?”
许春禾脚步未停,王婶先在后面听不下去了。
“你儿子在户籍上死了三年,连一粒米都没往家里拿过。春禾挣的钱怎么就成陈家的了?”
王婶将送给小满路上吃的一包炒花生塞进布包,回过头盯住杜桂芳。
“难不成陈景安这三年躺在坟里,还能半夜爬出来替她蒸包子?”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杜桂芳脸上一阵发热,梗着脖子道:“她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人。她挣的钱,自然也有我们陈家一份!”
“那景安留下的五千多块债,也是陈家的债。”
王婶接得极快。
“春禾替你们还清了,怎么没见你主动把钱还给她?”
“你——”
“行了!”
周长根关上公文包,走到两人中间。
他一晚上同样没有睡好,眼底一片青黑,耐心早被陈家这些事磨得所剩无几。
“今天去省城是查身份、做鉴定,不是拉你们去赶集吵架。”
“谁再耽误时间,就自己想办法去省城!”
杜桂芳还想辩解。
周长根看了她一眼。
“桂芳,你要是不愿意出钱,就闭上嘴。鉴定费由谁承担,等结果出来以后再说,用不着你现在站在村口丢人。”
杜桂芳嘴唇张了张,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周长根拉开车门。
“都上车。”
“路上谁也不准再吵。把鉴定做完,把该查的事情查明白,比什么都强。”
许春禾抱起小满,上了面包车。
后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她将孩子放到里面,自己坐在外侧,把小满挡在角落里。
陈景安与杜桂芳坐在另一排。
王婶不能跟去,只能站在车外,隔着车窗一遍遍叮嘱许春禾。
“到了省城看紧小满,别让人把孩子单独带走。”
“钱不够就给我打电话,我去镇上给你汇。”
“还有,鉴定结果不管是什么,你都别怕。实在不行就回来住我家,我那里总有你和小满一口饭吃。”
许春禾点头。
“我知道。”
司机已经发动了车。
王婶随着缓慢起步的面包车往前走了几步,手还搭在车窗边缘,直到脚下跟不上,才不得不停下来。
许春禾从后窗望出去。
白杨树下,王婶的身影越来越小。
面包车刚驶出村口,身后便传来另一辆车的发动声。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村里的黄土路开来,停在了面包车旁边。
司机先行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贺砚川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外面罩着灰色风衣。晨雾还没有散尽,低矮的砖房和光秃秃的白杨树都笼在一层淡白色里,只有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许春禾隔着蒙尘的车窗看见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昨天离开村委会以后,她曾反复想起他按住太阳穴的样子。
她本以为睡过一夜,那份莫名其妙的在意便会消失。
可此刻看见他好端端地从车里下来,她心里竟先松了一口气。
这个反应让她越发困惑。
贺砚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面包车。
隔着一层积灰的玻璃,他的目光在许春禾脸上停留片刻。
许春禾没有避开。
直到周长根抱着公文包迎上去,两人的视线才被挡住。
“贺先生,您怎么也来了?”
“材料都齐了吗?”
“齐了。”
周长根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
“陈家的原始户籍底册、死亡注销记录,还有小满出生时的登记材料,全在这里。”
“走吧。”
贺砚川说完,回身上了车。
周长根却没有立刻离开。
“贺先生,您不是还要回省城办事吗?鉴定的事有我们跟着,不敢耽误您。”
“项目出现产权和人口争议,我去看看手续。”
贺砚川坐进后排,没有再解释。
司机关上车门。
周长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在村里待了半辈子,自然听得出这只是个拿到明面上说的理由。可他想不明白,陈家这点家务事究竟有什么值得贺砚川亲自跟去。
杜桂芳趴在面包车窗边,也看得满脸疑惑。
“做个亲子鉴定,开发公司的大老板还要跟着去?”
周长根回到车上,将公文包放在膝头。
“人家正好回省城,又要确认拆迁手续有没有问题。”
他说完,抬眼看向杜桂芳。
“你少琢磨这些。先想想等鉴定结果出来,你们陈家的事情该怎么办。”
车门关上。
一白一黑两辆车先后驶离石桥村。
通往县城的省道年久失修,路面到处都是碎石和硬泥坑。
白色面包车底盘硬,车厢里又挤满了人,每轧过一个坑,所有人都跟着往上颠一下。
起初,小满还规规矩矩地坐在许春禾身边。
没过多久,他便不再说话了。
孩子的嘴唇渐渐失去血色,两只手捂在肚子上,身体随着车厢的颠簸一点点蜷缩起来。
许春禾发现不对,立即将他抱到自己腿上。
“是不是晕车?”
小满靠在她怀里,额头沁出细汗。
“妈妈,我肚子里一直在翻。”
他说完,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又立刻抬手捂住嘴。
许春禾赶紧将车窗摇开一条缝。
冰凉的风灌进来,吹得孩子打了个寒战。
她一只手替他挡着风,另一只手从布包里翻找手帕。
还没等她找到,小满的身体便猛地弓了起来。
哇的一声,早晨勉强吃下去的鸡蛋和酸水全吐了出来。
污物顺着他的裤腿淌下去,很快在车厢地板上积了一摊。
原本还在说话的人全都停了下来。
狭窄的车厢里,只剩下孩子压抑不住的干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