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点变化来得极快。他偏开脸,缓缓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眉眼间已经只剩下惯常的冷漠。
“许春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这些,有意义吗?”
“有。”
她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走廊里原本还有人在低声交谈,这一个字落下去,周围的动静竟慢慢停了。
周长根站在两人之间,看了看许春禾,又将目光移向陈景安。
先前他只顾着震惊鉴定结果,此刻回过神来,也察觉到了几分不对。
报告拆开以前,陈景安没有紧张。
结果念出来以后,他同样没有意外。
仿佛那两行鉴定意见,他早就看过。
陈景安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脸颊抽动了一下。
“怎么,孩子不是我的,你还想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
他抬手指向许春禾攥着的报告。
“白纸黑字就在你手里。现在该给大家一个交代的人是你。”
“我只问你一件事。”
许春禾没有被他带开。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三年前就怀疑了。”
“怀疑,能让你在亲眼看到鉴定结果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景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坐在地上哭给你看?”
“你可以不哭。”
许春禾盯着他。
“可你太笃定了。”
“九天前去抽血,你没有问过一句,如果小满是你的怎么办。今天来取报告,你也从没想过结果可能和你猜的不一样。”
“陈景安,你等的从来都只有这一种结果。”
陈景安下颌绷紧。
“孩子已经证明不是我的,你还揪着这些废话不放,无非是想把自己摘干净。”
他向前走了一步,低头逼视着许春禾。
“你失忆以前跟过谁,肚子又是谁搞大的,连你自己都说不清。现在倒摆出一副受害人的样子来审问我,你不觉得可笑?”
“啪!”
耳光落下得毫无预兆。
陈景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
走廊里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春禾的手停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怀里的小满也被那声脆响吓得缩了一下。
她把孩子往胸前护紧。
“把你的嘴放干净。”
陈景安慢慢转回脸。五道指印浮在他的脸颊上,一直蔓延到耳根。
“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
许春禾眼眶通红,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十分清楚。
“你要是嘴里不干不净,我照样还打你!”
陈景安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脸上的错愕一点点化成了凶狠。
“臭娘们,真给你脸了!”
他扬起拳头,朝许春禾扑了过去。
周长根早有防备,一把抱住他的腰,借着冲势将他往后拖了两步。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也赶紧出来,挡在许春禾母子面前。
“干什么!”
“这里是鉴定中心,再动手我就报警了!”
陈景安挣扎了几下。
周长根年纪虽大,常年下地干活,手上还有力气。他死死箍住陈景安,冲他怒喝:
“景安,你给我清醒点!”
“当着孩子的面挥拳头,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样?”
陈景安喘着粗气,额角青筋鼓起。拳头终究没有再抡出去,只朝旁边狠狠啐了一口。
许春禾不避不退的站在原处,抬手将小满的脸按进自己怀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
陈景安抬起眼。
“回答什么?”
“小满刚出生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陈景安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他很快嗤笑一声。
“我知道什么?”
“许春禾,五年前你在医院醒来,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得。是你拉着我不肯松手,说我们早就订了婚,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许春禾怔住。
“我说的?”
“当然是你说的!”
陈景安的语速越来越快。
“你哭着求我别丢下你,我看你一个女人挺着肚子,无亲无故,才心软把你带回石桥村。”
“现在孩子的亲爹不知道躲在哪儿,你倒想把五年前的事全赖到我头上?”
他说得流畅。
每句话都紧挨着下一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仿佛这套说辞早已在心里滚过无数遍,只等着有一天拿出来堵她的嘴。
许春禾望着他,手脚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确实忘记了受伤以前发生过什么。
可她记得自己醒来以后的事。
记得陌生医院泛黄的墙壁,记得窗缝里灌进来的雪风,也记得自己睁开眼时,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连许春禾这三个字都觉得陌生。
陈景安就是在那个时候走到她床边的。
他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告诉她:“春禾,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是你男人。”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那几句话,她记了五年。
如今,他却将那些话全部推回了她身上。
仗着她没有过去,也拿不出证人,他便可以随意更改五年前发生过的一切。
“妈妈……”
小满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脖颈。
许春禾低下头。
孩子刚哭过,眼皮肿得发亮,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他看不懂那些大人之间的算计,只知道陈景安险些打了妈妈。
他紧紧贴着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许春禾心里像被揉碎了一块。
这里的消毒水气味、争吵声和四周打量的目光,都不该再落到一个四岁孩子身上。
“小满,我们走。”
她抱好孩子,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站住。”
身后传来皮包拉链被扯开的声响。
陈景安挣开周长根,从黑色皮包里取出几张对折的纸。
“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剩下的事还没办完。”
许春禾停下脚步。
陈景安展开那几页纸,走到她面前。
纸页经过折叠,正中留下两道清晰的折痕。最上方一行字又黑又粗,一眼便能看清。
《放弃陈家房屋及拆迁补偿权益协议书》。
下面已经列好了陈家房屋、宅基地以及拆迁补偿的相关内容,末尾空着两个位置,分别用来签名和按手印。
连日期都提前填好了。
许春禾的目光从第一行慢慢落到最后一行。
“报告刚拿到,你连协议都准备好了?”
“你在后山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过,只要孩子不是我的,你就净身出户。”
陈景安抖了抖手里的纸。
“我不过把你的话落到纸上,免得你事后反悔。”
“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几天。”
“这几天是哪一天?”
陈景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问这么细干什么?”
“回答我。”
他停顿片刻。
“大前天。”
许春禾看着协议右下角已经填好的日期。
大前天。
那时鉴定结果还没有出来。
她守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一夜又一夜无法入睡。她想过小满可能是陈景安的,也想过报告会将她仅剩的过去彻底推翻。
陈景安却已经走进打字行,将这份协议一个字一个字敲了出来。
房屋归谁。
宅基地归谁。
拆迁款归谁。
她和小满又该怎样空着手离开陈家。
他将一切安排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给另一种结果留出半点余地。
“结果还没有出来,你为什么敢提前准备这个?”
“省城的鉴定还能有假?”
陈景安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相信鉴定中心,也相信科学。”
“你相信的究竟是什么?”
许春禾抬起眼。
“是鉴定中心,还是一个你早就知道的结果?”
陈景安握着协议的手指紧了紧。
那几张纸被他捏出细微的响声。
“少跟我绕圈子。”
他将协议递到许春禾面前。
“该写的都写清楚了。签字,按手印,从今往后,陈家的房子和拆迁补偿都跟你没有关系。”
纸张几乎碰到许春禾的鼻尖。
她偏过脸,避开了。
“春禾,别签。”
周长根走过来,伸手将协议按了下去。
“你在后山说的话归说的话,房屋和拆迁补偿怎么处理,还得看户籍、宅基地登记和实际出资情况。”
“这些年你替景安还过的钱,也得拿出账本重新算。”
陈景安猛地抽回协议。
“村长,这是我们夫妻的家事,你别掺和!”
“春禾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老婆。丈夫欠债,妻子还钱,走到哪里都是这个理!”
“什么理?”
周长根沉下脸。
“你自己在外面惹出来的债,失踪三年,留她一个人被债主堵门。如今钱还清了,你回来一句夫妻之间不分彼此,就想把账抹掉?”
“石桥村没有这个理。”
陈景安被堵得脸色发青。
他咬了咬牙,索性撕下最后一层遮掩。
“她替我还点钱又怎么了?”
“当年她怀着孩子躺在医院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要不是我把她带回石桥村,她早就流落街头了!”
“我背着村里的风言风语娶她,给她吃,给她住,还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她替我还债,就当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有什么不应该?”
走廊里静了下来。
许春禾慢慢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陈景安迎着她的目光,胸口仍在起伏。
话已经说出口,他索性不再收敛。
“我说,是我给了你们母子一个家。”
“当年没有我,你一个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女人,又怀着孕,能活多久?”
“你能平安生下陈小满,能在石桥村安安稳稳过这五年,全是因为我收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