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禾原先摆摊的位置,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
她许多天没有出现,过去常来买早饭的熟客,大多已经去了别的摊子。
亲子鉴定的事也早就传到了镇上。
她刚把蒸笼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旁边便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你就是石桥村那个许春禾?”
“听说你死了三年的男人又活着回来了,真的假的?”
一个歪戴着帽子的男人凑到摊前,笑得不怀好意。
“妹子,你儿子的亲爹到底是谁?跟大伙说说呗。”
这一嗓子引得不少路人停下脚步。
有人纯粹为了看热闹,还有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等着听她怎么回答。
许春禾没有解释。
她握住蒸笼盖,利落地揭开。
白色热气涌出来,一排排包子挤在蒸笼里,表皮松软,个个饱满。萝卜肉馅和茶叶蛋的香气很快盖过了周围早点摊的油烟味。
“素菜包一毛五,鲜肉包两毛。”
许春禾看向最先问话的男人。
“要几个?”
男人愣了一下。
“谁问你包子了?我问的是你家那点事。”
“不买早饭,就往旁边让让。”
“你这女人什么态度?”
“我出来卖包子。”
许春禾拿起油纸,低头整理摊面。
“想听闲话,去茶馆找人说。”
男人碰了一鼻子灰,嘴里骂了几句,带着同伴走了。
真正赶着上工的人却被包子的香味留了下来。
“给我拿两个肉包,要热的。”
“我要三个素包,再来一碗粥。”
“茶叶蛋怎么卖?给我装两个。”
有人开了头,摊前渐渐有了生意。
几个以前常来的熟客也认出了她。
“春禾,这几天怎么没出摊?”
“家里有点事。”
“我就说镇口这几家的包子都没你做得好吃。给我来三个肉的,明天还在这儿摆吧?”
“在。”
生意慢慢忙起来。
虽说赶不上从前,至少摊子重新支了起来。
等早晨最拥挤的那阵人流过去,许春禾揭开蒸笼看了一眼。
里面还剩下半笼包子和几个茶叶蛋。
再过一会儿,镇口便没什么人了。这些包子放到中午会凉,第二天也不能继续卖。
她没有留在原地干等。
收好粥桶和碗筷后,她将蒸笼重新叠起来,推着三轮车去了镇外正在修建的道路工地。
工地离镇口不算远。
她刚把车推到临时工棚附近,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工人便望了过来。
“卖吃的?”
“包子、白米粥,还有茶叶蛋。”
“包子还是热的吗?”
许春禾掀开蒸笼。
一股白气腾起来。
“刚蒸出来没多久,还热着。”
一个身材高大的工人掏钱买了两个肉包。
他咬下一大口,萝卜肉馅的汤汁浸进松软的面皮里,烫得他连连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这包子行!”
他回头朝工棚喊道:“都出来!这边有热肉包,比早上那硬馒头强多了!”
工棚里很快走出十几个人。
“给我来三个!”
“茶叶蛋还有没有?”
“粥也给我盛一碗!”
剩下的半笼包子很快见了底,最后几个茶叶蛋也卖了出去。
来得晚的工人只看见空蒸笼,忍不住问:“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多做点肉包。我们工地几十号人,早上能吃不少。”
“几点开工?”
“六点半点名。”
许春禾记在心里。
“我六点以前过来。”
收摊以后,她把空蒸笼叠好,坐在三轮车边清点今天的钱。
扣掉面粉、鸡蛋、猪肉和菜的本钱,半天净赚六块三毛。
她先拿出三毛钱,单独包好。
这是明天给王婶照看小满的钱。
又数出三块九毛,留作第二天收菜、买肉和面粉的本钱。
最后剩下两块一毛。
许春禾将那些毛票一张张抚平,装进贴身的蓝布袋里。
两块一毛算不上多。
却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靠做早点挣到一笔无须交给杜桂芳、也无须拿去偿还陈景安债务的钱。
它可以给小满买米,买药。
积攒得多一些,还可以成为她们离开陈家以后租房的钱。
许春禾将蓝布袋贴身收好,胸口那股始终压着她的沉闷,终于松动了一些。
至少今天,她没有依靠任何人。
她靠自己把包子卖完了,也挣到了明天继续过日子的钱。
不远处,一辆黑色桑塔纳沿着新修的路面驶来,缓缓停在工地入口。
车门打开,贺砚川从后座下来。他今天过来查看道路施工进度。
刚走到临时工棚附近,便闻到空气里还未散尽的面食香气。
身边的项目负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贺先生,那是石桥村陈家的媳妇,叫许春禾。”
“她以前一直在镇口卖早点,听说家里出了事,停了好些天。今天才重新出摊。”
贺砚川没有接话。
隔着一段刚铺平的土路,他看见许春禾坐在三轮车旁,低头清点手里的毛票。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腰间系着旧围裙,上面还沾着几处没有拍净的面粉。
清晨出门时扎好的头发已经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汗水沾湿。
她数钱数得很认真。
那些一角、两角的毛票到了她手里,都被仔细抚平,再一张张收进贴身的布袋。
贺砚川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第一次在村委会见面时,她背着沉重的布包,手指粗糙,脸色苍白,却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守住了户口本和房契。
后来在医院,她独自护着孩子,任由周围的人怎样议论,也没有低头求过谁。
眼前的她比那天更加清瘦。
宽大的旧衣服套在身上,显得肩背单薄。可她独自站在笨重的三轮车旁,腰背依然挺直。
贺砚川看了许久。
那张脸没有脂粉修饰,眉眼间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可她低头敛眸时,他心底那股熟悉感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像是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看过一个人。
看她低着头,认真摆弄手里的东西。
那段记忆隔着一层浓雾,刚要靠近,太阳穴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贺砚川的眉心轻轻蹙起。
“贺先生?”
项目负责人低声提醒。
“没事。”
他移开视线,手指却仍抵在眉骨上。
许春禾的事情,他这几天听过不少。
丈夫死而复生。
亲子鉴定证明孩子与陈景安没有血缘关系。
村里人骂她骗婚,说她霸占陈家的房屋和拆迁款,甚至把陈景安三年不归的责任也推到了她身上。
可贺砚川亲眼见过她与陈景安的几次对峙。
陈景安回来以后,最先惦记的是户口、宅基地和拆迁登记。
许春禾守住的,则是孩子、账本,以及她靠自己撑了三年的生活。
亲子鉴定只能证明孩子和陈景安没有血缘关系。
至于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在撒谎,目前没有人说得清。
这件事远比村里那些闲话复杂。
而许春禾身上的麻烦,也远比他最初以为的更多。
贺砚川本该收回目光,转身去看工地。
可就在这时,许春禾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