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禾。”
陈景安站在屋檐下,双手环在胸前。
“今天是你自己跨出这道门的。以后别在村里到处说,是陈家把你们娘俩赶走了。”
许春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会记得很清楚。”
“你妈抢我卖包子挣的钱,当着孩子的面叫我们滚。你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我今天搬走,是因为不想让小满继续留在这里,任由你们辱骂。”
“这五年我花在陈家的钱,替你还过的债,还有我对这间房子的付出,都不会因为我今天离开就一笔勾销。”
她扶稳车把。
“等你恢复身份,真正走到离婚那一步,我们再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陈景安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许春禾没有继续与他争辩。
她推着装满家当的三轮车,朝院门走去。车轮碾过陈家高高的门槛,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小满迈着两条小短腿,紧紧跟在妈妈身边。
走出一段路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次。
陈家的院门依旧敞着。
身后没人追出来,也没人叫他的名字。
小满很快收回目光,把许春禾的手握得更紧了。
“妈妈,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王奶奶家。”
孩子低着头走了几步。
“王奶奶会让我们住吗?”
“会。”
“可我和王奶奶没有关系,也可以住进她家吗?”
许春禾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方已经传来一道带着喘息的声音。
“当然可以!”
王婶从巷口匆匆跑来。
她显然已经听见了陈家院子里的动静,连棉袄扣子都没扣整齐。
看见母子二人只带着两个包袱和一辆早餐车站在路上,她眼睛一下红了。
王婶走到小满面前,弯腰把孩子抱进怀里,在他冰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王奶奶疼小满,是因为小满懂事、乖巧,是个好孩子。”
“跟你姓什么、从谁家生出来的都没关系。”
小满愣愣地看着她。
“那我可以住很久吗?”
“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王奶奶会不会赶我走?”
“不会。”
王婶抱紧孩子。
“谁赶你,王奶奶都不会赶你。”
小满眼里的惶恐慢慢散去。
他伸出胳膊,搂住王婶的脖子,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
王婶家离陈家不远。
院子比陈家小一些,却收拾得很干净。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根,扫帚和农具也各有各的位置。
正屋一共三间。
王婶住东屋,十三岁的孙子陈小树在镇上读初中,平时住校,月底才回来一次。
西屋原本是她儿子和儿媳住的。
三年前,两口子在外地务工时遭遇工棚失火,都没能回来,只留下十岁的小树。
王婶的老伴早年病故,儿子儿媳又突然出事。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是许春禾帮着料理后事,又陪她熬过了小树接连几天的高烧。
后来王婶缓过来,见许春禾每天凌晨出门摆摊,便主动把小满接到家里照看。
两个女人都没有把这些事情挂在嘴边。但到了真正需要搭把手的时候,却谁也没有忘记对方。
西屋已经空了三年,王婶依旧经常进去打扫。
炕席擦得干干净净,木柜和窗台上也没有多少灰。王婶提前烧过炕,掀开被子时,里面还留着暖意。
“你们安心住下。”
她把小满放到炕上,又回头去接许春禾手里的包袱。
“缺什么,咱们以后慢慢添。”
许春禾看着这间干净暖和的屋子,喉咙有些发紧。
“王婶,房钱和伙食费……”
“你再跟我提钱,我可真生气了。”
王婶把脸一板。
“当年我家出事,你帮我跑前跑后,有没有跟我算过一天多少钱?”
“那时候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王婶指了指空荡荡的院子。
“儿子儿媳走了以后,这个家冷清得我晚上连话都找不到人说。”
“你和小满住进来,家里还能多两声动静。小满白天本来就跟着我,多添两双筷子,吃不穷我。”
许春禾还想开口,王婶已经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炕沿坐下。
“房钱不许再提。”
“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以后看见家里少了什么,顺手添上就行。”
“再跟我一分一毛地算,就是跟婶子见外。”
许春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以后家里的吃用,咱们一起担着。”
“这才对。”
王婶脸上终于有了笑。
这天傍晚,她煮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又炒了一盘蒜苗鸡蛋。
小满坐在桌边,最开始还有些拘谨。
他每吃一口,都要抬头看看王婶的脸色,确定没人嫌他吃得多,才敢继续动筷子。
王婶看得心里发酸,索性端起盘子,把大半鸡蛋都拨进他的碗里。
“吃。”
小满看着碗里金黄的鸡蛋,没有马上动筷子。
“王奶奶,我吃这么多,你会生气吗?”
“王奶奶只怕你吃不饱。”
王婶又给他添了半勺粥。
“在这里不用看谁的脸色。饿了就吃,渴了就喝。”
小满这才夹起一块鸡蛋,小口吃进嘴里。
发现真的没有人骂他,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
夜里,母子二人躺在西屋的土炕上。
被褥里带着干净的皂角味,身下的炕也是暖的。
小满却迟迟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屋顶。
“妈妈。”
“怎么了?”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吗?”
许春禾替他掖好被角。
“这里是王奶奶借给我们暂住的地方。”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自己的家在哪里?”
“现在还没有。”
孩子的眼睛暗下去。
许春禾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小手。
“妈妈会去挣。”
“今天挣一点,明天再挣一点。等攒够了钱,我们就租一间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需要很大,有一张床,一口锅,再有一扇能关好的门就行。”
小满侧过脸。
“那会有人赶我们走吗?”
“不会。”
“奶奶也不能抢我们的鸡蛋?”
“不能。”
“爸爸回来,也不能把门砸开?”
许春禾心里一疼,把孩子搂进怀里。
“谁都不能。”
小满终于安心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手里仍攥着许春禾的一截衣袖。
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
这一夜,院子里格外安静。
没有摔盆砸碗的声音,也没有人隔着门辱骂孩子,更没有人伸手抢走许春禾挣来的钱。
许春禾躺在温热的炕上,听着小满平稳的呼吸,许久没有睡着。
离开陈家,她带走的东西很少。
两个包袱,一辆早餐车,还有贴身藏着的几块钱。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陈家那几间屋子从来没有给过她真正的安稳。
眼前这间借住的西屋虽然不属于她,门栓却握在她自己手里。
她终于可以从里面把门关好,然后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